二零零九年十月十六日午夜，霜渐凝第一次出任务。

　　

　　 她的目标是一个跨国企业的老总，姓赵，五十出头，说话口痴，喜欢在星期天的下午忙里偷闲，喝上一杯咖啡豆煮的蓝山，悠闲翻阅已经过时了的世界杯杂志。

　　

　　 都是队友十三搜集来的无关紧要情报，她忍不住朝地上啐一口唾沫。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有些生疏地将子弹上膛，她嫌弃地扫了眼手中的微型手枪，摇摇头塞进胸部间隙，下了车。

　　

　　 还好大厦一层的检查员是个腼腆的小哥，没有过多留意她胸口的凸起。霜渐凝松了口气，顺带调戏了几句小哥。

　　

　　 “阿霜？你找到目标没有？”别在腰侧的对讲机突然响起，要不是她此时已经拐进大厦角落，绝对会引起检查员的注意。

　　

　　 霜渐凝烦躁地将对讲机抽出，压低了声音，“闭嘴，fuck！害得我差点暴露了。”

　　

　　 另一端的十三傻笑几声，明明是三十几岁的大叔音听起来却莫名让人觉得搞笑，“那你自己小心点哈！”

　　

　　 霜渐凝敷衍地应了声，在上电梯之前，她沉思了会儿，最后将对讲机扔进了厕所前的垃圾桶里。

　　

　　 她有预感，这家伙会害死她，还是早早扔掉的好。

　　

　　 上了四十一层，电梯大门打开，霜渐凝走到4107前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十三为她安排得很好，她以新来秘书的身份进到赵董事长的办公室，然后在他低头看文件时了结他，一切是那么完美。

　　

　　 可为什么出来开门的人会是个年轻男子？

　　

　　 关键时候掉链子，看来她真不该与十三搭档。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情么？”那男子有着一头干练的金发，身材伟岸，肤色古铜，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为他添了不少魅力。他的五官不似东方人般平整，反倒是鼻梁高挺，轮廓分明。

　　

　　 霜渐凝从来不会去关注无关紧要之人的长相，但面前的男子很有可能是她的目标对象，所以她看他看得很仔细。

　　

　　 能不仔细么？他就要死在她手里了，他日天堂见面她一定绕道而行。

　　

　　 白织灯照射下的他显得过分耀眼，她很好的总结下面前男人的特点，心里写下几个字，“商业精英”。

　　

　　 这么年轻就要挂掉了，说真的，她还真有些替他惋惜。

　　

　　 他似乎是发觉到霜渐凝纠结的目光，金属外框的眼镜滑到鼻梁中央，露出水蓝色的眼眸，不自觉地开始审视起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

　　

　　 霜渐凝错开他的视线，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我是赵总的新秘书，公司那边叫我给赵总送一份**文件过来。”

　　

　　 “那么请进来等候吧。”

　　

　　 “你不是赵董事么？”

　　

　　 接着金发男子扬起嘴角，对着霜渐凝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化微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男性的笑会这么好看，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形容这种精致到极致的美丽。

　　

　　 回过神的霜渐凝心里咒骂了几句十三的资料给的不够全面，还好她刚刚没有在他一开门的时候动手，不然认错目标的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速溶咖啡，可以么？”他与她可以说同样是赵总的客人，但他却主动为她服务起来，这样优待女士的意识霜渐凝很是满意。

　　

　　 她幽暗深邃的眸子扫过他，常年的体能训练使得霜渐凝整个人浑身上下的气质冷硬异常，她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先生怎么称呼？”

　　

　　 他倾身将杯子递给她，他身上的味道与她交织在一块，霜渐凝忍不住嗦嗦鼻子。

　　

　　 她香水过敏，而他身上擦了男式香水。

　　

　　 “抱歉。”男子坐到她对面的独立沙发上，黑色西装因为姿势的原因在肚皮处多了几倒褶皱，这让他看起来美得没那么不真实。至少他的衣服还挺有人烟味的，霜渐凝恶趣味地想。

　　

　　 他的自我介绍与他整个人给霜渐凝的第一印象一样，简短而精炼。

　　

　　 “你好，我是赵总的私人法律顾问，朝日奈右京。”他的声音与十三的不同。同样是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十三的大叔音慵懒欠揍，而他的却充满磁铁的低吟，霜渐凝的身子差点都要颤抖起来。

　　

　　 销魂，酥麻。

　　

　　 她趁他低头整理皮鞋鞋带之际，翻上一个白眼。

　　

　　 不知这样的优秀商界男人还会去祸害多少无辜少女，她十分邪恶地想着今晚在解决赵总的同时，顺便把他也给了结了，为广大妇女除害。

　　

　　 “朝先生你好。”她还是很警惕，没有喝他递的咖啡。

　　

　　 朝日奈右京愣了一下，俊逸的脸颊两侧泛起红晕。

　　

　　 “朝日奈才是我的姓氏。”

　　

　　 这就比较尴尬了。

　　

　　 霜渐凝也呆住了。主要是进门时她还觉得像他这种情场老手活该倒霉被牵连致死，可此刻他却纯情的像一个大男孩，因为她叫错他的姓氏而脸红。

　　

　　 “对不起，朝日奈先生。您叫我刘秘书就好。”她憋住笑意，装作郑重其事的样子又叫了一遍他。

　　

　　 朝日奈右京被这个赵总的“新秘书”给惊讶到了。她竟然会把日本人的姓氏弄错，赵总旗下的企业都是中日合资企业，公司招聘秘书难道会要一个日语完全不通的人么？

　　

　　 身为职业律师的右京大脑运转飞快，他假设了上十种可能性，其中最坏的一条便是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新秘书。

　　

　　 “你们公司这份文件需要我再审查一下才能拿给赵总签字。”他试探地说。

　　

　　 单细胞生物霜渐凝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不妥，大大方方把文件给了朝日奈右京。

　　

　　 对于十三伪造证件以及文件的实力她还是很放心的。

　　

　　 但是她显然过于相信自家搭档的能力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踩狗屎哪家强？中国香港找十三。

　　

　　 霜渐凝也发觉不对劲，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胸口，冰冷手枪与她跳动心脏所在的位置。

　　

　　 朝日奈右京的镜片折射灯光，他抬头对着她看似友好地一笑，却让霜渐凝紧张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赵总是约了我在负一曾的停车场见面的，刘秘书要不要一起？”

　　

　　 他斟酌了很久才说道，总之决不能让她留在赵总的办公室里。

　　

　　 很显然朝日奈右京是把霜渐凝当成是对手公司派来偷机密文件的，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把她调开，毕竟办公室里有不少公司的专业文件。

　　

　　 “好。”霜渐凝毫不犹豫地答应。

　　

　　 反正如果赵总真的在停车场的话，她动完手之后反而好逃离，要是不在她就再上来守株待兔。

　　

　　 两人相安无事乘电梯下到负一层，他意识到停车场场地过大，他甚至不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她。

　　

　　 “要不我们去车里等吧？”他不能让她逃掉，他过几天就要回日本了，到时候她还会来赵总这儿。赵总是朝日奈右京的雇主，他要为自己的雇主做力所能及的事。

　　

　　 他意识到自己这么问有些唐突，随后又赶快加上一句，“如果小姐不介意的话。”

　　

　　 霜渐凝说话的时候微垂下眼睑，下巴却习惯地往上抬，这让她看起来傲慢极了。

　　

　　 “好。”她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上了车，朝日奈右京偷偷瞄了一眼她，见她盯着自己车上的玩偶发呆。那是一个棕色的小泰迪熊，是他最小的弟弟朝日奈弥挂在车上的。

　　

　　 车里空间狭小，他身上的男式香水味很快渗透蔓延开，霜渐凝用手戳戳毛绒玩具，又打了个哆嗦。

　　

　　 “需要来点音乐么？”他一边快速掏出手机给赵董事发了个短信，一边试着找话题托住她。

　　

　　 霜渐凝不想开口说话，她只想好好抱着她从未见过的玩具一直到天荒地老。

　　

　　 他就当是她默许了，修长的手指按开一个小按钮，“莫扎特的《魔笛》，希望你喜欢。”

　　

　　 音乐流泄而出，带着魔幻而神奇的力量。他的选曲其实很微妙，《魔笛》背后的故事绝对成不上美好，女巫坏心眼的偷走村里的孩子，而她偷走公司的机密文件。

　　

　　 霜渐凝的杀手课程里可没有音乐鉴赏这一项，她粗神经地将手撑着脑袋，对于朝日奈右京善意的音乐劝诫全当耳旁风。

　　

　　 他旁敲侧击地套她的话，而她却因为不愿多说而敷衍了事。

　　

　　 或许只要是女孩都爱毛茸茸的东西，霜渐凝也不例外。她捏捏熊耳朵，又捏捏熊鼻子，随即唇角微微上翘。

　　

　　 “刘小姐很喜欢毛绒公仔？”他的中文极好，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依旧能侃侃而谈。

　　

　　 霜渐凝用余光看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是呀。”

　　

　　 然后，没有然后了，他已经找不到接话的话题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而赵总还没像他预期的带着保安过来拿人。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采取行动就晚了。

　　

　　 “刘小姐是怎么想到到XX公司来的？”他的语速突然变得很慢，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霜渐凝对于危险的预知很高，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拿那把她藏在胸口的小型手枪，随即又想着若是在这里开枪的话枪声很有可能会引起恐慌。

　　

　　 毕竟负一层还是不停有车主下来停放车辆的。

　　

　　 他的气息又缠了上来，霜渐凝很是反感他身上的气味，那种会让她鼻子奇痒无比的味道。

　　

　　 反手就是一巴掌，好在他早有准备，不然这本该打在肩膀上的巴掌就该打在他脸上了。

　　

　　 好的，她已经忍不住了。

　　

　　 他的右肩骨发出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让朝日奈右京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死亡的恐惧。

　　

　　 是要多变态才能一掌拍碎人的骨头。

　　

　　 他简直不敢象限这一掌要是打在他脸上，他高挺的鼻梁骨的下场。

　　

　　 “Fuck！”霜渐凝用手狠狠一抹鼻子。

　　

　　 朝日奈右京忍着剧烈的疼痛，一手摸向车座底下的枪支。他不应该心软，他早该把抢拿出来。

　　

　　 她眼疾手快抢过，不给他任何有机可乘的机会。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弟弟小弥过生日时欣喜的笑脸，母亲难得一次归家久违的拥抱……

　　

　　 霜渐凝想起了诱惑这个词语，只要一个人平静下来，这个特点便会无限放大。

　　

　　 她不禁又一次拿他跟十三对比，果然自家的没这个好。

　　

　　 他的家族遗传极好，五官狂野不拘，乍一看属于那种花花公子类型，但第二眼便会让人发现他沉淀多年沉着冷静的职场魅力。

　　

　　 而现在，这么一个人间极品就要死在她手上了。

　　

　　 他又不是她任务的目标，她有病啊才会去弄他。

　　

　　 霜渐凝深深地觉得，自己若是因为人家衣服上香水的味道不好闻就跑过去了结人家，这一定属于十分不道德行为。

　　

　　 算了，她还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算你走运啰。”她放开对他的桎梏，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总的人总算来了，朝日奈右京瞪大了眼，这下她再难逃脱了。

　　

　　 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直接用手砸破了玻璃，车门被他事先锁上了，她只能破窗而出。

　　

　　 玻璃尖锐的边缘划开的衣服，她巧妙地躲开，但跳下车窗的一刹那还是有玻璃渣溅起。她的腿被伤到了，鲜血染红了她一身洁白的鱼尾裙，她不在意地笑笑。

　　

　　 霜渐凝放倒几个安保，随后目光搜寻赵姓董事的身影。

　　

　　 很遗憾呢，已不见他的踪影。

　　

　　 第一次任务就失败，这是耻辱呢？还是耻辱呢？还是耻辱呢？

　　

　　 夜风很凉，唰唰划过她的脸颊，像刀割一般凌厉。早知道她就应该杀了那个叫朝日奈右京的男子，这样她还可以跟十三说是自己认错目标，而非失手。

　　

　　 她回头看看车窗里一脸惊恐的他，露出邪邪赖赖的笑。

　　

　　 今日的体验她与他都将终身难忘。

　　

　　 霜渐凝是因为任务失败。

　　

　　 而朝日奈右京则是因为这样一个女子在生命里的出现刷新了对世界的价值观——不要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被自己的心囚住，就像他原本以为霜渐凝是来偷文件，却万万没想到她是来偷人命的。

　　

　　 好了，这样一个有惊无险的夜晚难道不值得庆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