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离第一次见着她，是在南海龙宫。

　　

　　 他已然记不清她的容貌和名字，只依稀还能忆起她一身红衣，扬手间将龙宫的神柱打得粉碎的情形。

　　

　　 风离那时候便在想：他此生资质平庸，若想在百年之内达到元婴境界，唯一的出路便是找一个若她一般，法力高强的女子双修。

　　

　　 二、

　　

　　 悠悠数载，匆匆桑田。

　　

　　 南海龙宫已全部修茸完成，整个龙宫又恢复了一年前的模样。不论是已被那红衣女子打碎裂的神柱，还是龙宫前殿破得稀巴烂的萤海珠，都恢复了原状。

　　

　　 风离老老实实在南海修炼，他的修为在众龙子里不算出众，龙王也一直没太看中他暮年而得的这个小儿子。

　　

　　 他原以为，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偏偏老天爷就是喜欢捉弄这无常的造化。

　　

　　 三、

　　

　　 风离再次见到她也是在南海。

　　

　　 她的法力似乎比一年前更为厉害了些，她仍旧没有带一兵一卒，只孤身一人便让三千虾兵蟹将手足无措。

　　

　　 那红衣美得张扬。弹指间，南海龙宫宫门前的神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推到，神柱重达千斤，压在龙宫前阻绝了进出。

　　

　　 风离因着惊讶而微微张开了嘴。

　　

　　 琼仙海神柱乃盘古大神遗留下来的神物，凌霄宝殿上的玉帝数次命南海龙王削下几片神柱之片，锻造神兵利器。

　　

　　 可这样无坚不摧的神柱在那女子眼里与废铜烂铁无异。

　　

　　 只可惜这一次那女子没有一年前走运，风离的父王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来南海瓮中捉鳖。

　　

　　 四、

　　

　　 “别动！你若敢出声，我便一掌杀了你。”

　　

　　 那声音里没有女子的清细，反倒是肃杀阵阵，沙哑里泛着无穷的力量。

　　

　　 风离呆愣了半晌，迟钝转身。

　　

　　 果然是她，她还是被困在了龙宫。

　　

　　 风离再如何废柴，他也是南海的九太子，即便修为低下也绝不容许被一个女子威胁，尤其是那女子还揪着他的衣领。

　　

　　 “要杀要剐随你。”风离闷哼哼地说道，那倔强的眼神令那女子失神了片刻

　　

　　 她红唇妖艳，檀口轻合：“倒是个硬骨头的小毛孩子。”

　　

　　 风离一听火气更大，挣扎着胡乱扭动身子，他领子被女子提住，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样子滑稽极了。

　　

　　 “小子，你带我出龙宫，我不但不杀你，还会教你高阶的法术如何？”女子有着一双骇人的红色瞳眸，眸子的中央是浓郁若万丈深渊般的黑，仿佛能看透风离心里所有的小九九。

　　

　　 “此话当真？！”风离不可置信地接话问道。他想要变强，强大到没人再忽视他，强大到父王能像重视他其他几个哥哥一样重视他。

　　

　　 “自然不假。”红衣女子戏谑勾唇。

　　

　　 风离平静了会儿，点点头，“那好，我带你从宫殿别路出龙宫。”

　　

　　 五、

　　

　　 夏风依依，山花烂漫。蔚蓝湖水平静如镜，忽地冒出两个人影朝岸上而来。

　　

　　 风离带着她一路朝海面游去，他生在海里，变作原型白龙之后水性就更好了。风离率先将脑袋探出了海面，他抬起巨大的龙尾一甩，拍打起浪花千层。

　　

　　 “你发什么疯！”女子皱眉喊道。

　　

　　 风离这才变回人形，转身看她。她从海水里出来时已经浑身湿透了，玲珑有致的身段被紧贴的花红裳勾勒得极美，再加之方才风离龙尾激起的浪花打到了她头上，此时女子一头柔顺的墨色长发已经乱蓬蓬的搭在了胸前，强大的视觉冲击使得风离有些头晕眼花。

　　

　　 “不好意思，我好久没到岸上来了，有些激动。”风离口干舌燥，尴尬地说道。

　　

　　 红裳女子嗔视他半天，冷哼一声，忽地抬手。一道若地狱火焰般的光芒自她手心传出，直直打向风离的方向。

　　

　　 他被她拂开好几十丈之远，他根基本就差，这些年来又没什么名师指点，硬生生接下女子的那一掌后，小命都去了大半。

　　

　　 女子在海风下得意洋洋地笑了。

　　

　　 他咬牙，暗自将这一掌记下。

　　

　　 六、

　　

　　 风离闯下了大祸，被关在龙宫水牢里。

　　

　　 阴冷的寒气自四壁袭来，他打了个哆嗦，止不住地发抖。

　　

　　 父皇说那女子是罗刹界主，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妖魔。而他居然这样轻易相信一个妖女的承诺。

　　

　　 她从来没想过教他法术，那日在南海海岸上，她不屑一顾地斜了他一眼，说了句令风离永世难释的话。

　　

　　 “没用的弱者，连我一掌都接不下，还想做我罗刹神的徒弟？”女子嗤笑，红唇里清晰地蹦出二字，“作梦。”

　　

　　 风离把水牢里的海草拢在一起，妄想以此暖和身子。

　　

　　 或许他真的就如她所说一般，是个没用的弱者。

　　

　　 七、

　　

　　 盘古自开天辟地以来，留下珍奇宝物无数。以南海的琼仙海神柱为其中之尤。

　　

　　 神柱高达万丈，吸天地之华，收琼宙之精，每年长一尺。取神柱顶端之石炼造兵器，可锻无上神兵，任何妖邪但凡被神柱所炼之器所伤，皆是魂飞魄散，无论妖邪修为几何。

　　

　　 上一代罗刹神便是被琼仙海神柱所炼造的诛魔剑所降。

　　

　　 血月继承了她师父的意愿，成了罗刹界的主人。千百年来，血月数次潜进南海，只为将这天杀的狗屁柱子销毁，为她师父报仇。

　　

　　 她不愿连累整个罗刹界，故每次都是单枪匹马大闹南海。

　　

　　 奈何神柱乃神物，是复了塌，塌了复。

　　

　　 可她不管这些。

　　

　　 看着那神柱化为粉末，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八、

　　

　　 风离怎么也想不到，血月又来了。

　　

　　 他在龙宫的水牢里住着有些时日了，起初还自怨自艾，可时间一长也就释然了。

　　

　　 换了个地方，每天还是照常练功打坐，尽管修为还是没长进，他也一样乐此不疲。

　　

　　 血月的又一次出现还是那样的惊天动地，她整个人如同她的名字一般，若血色的月牙，带给所有人死亡的恐惧。

　　

　　 她杀光了龙宫的守卫，看守风离的侍卫自顾自跑掉了，风离自行打开了牢房的门，有些颓废地朝龙宫大殿游去。

　　

　　 风离踏进大殿时已经是尸横遍野，血月那一身红衣在他看来额外刺眼。风离不禁想，一个女子，到底和南海有何深仇大恨，以至于她这般赶尽杀绝。

　　

　　 “住手！”风离眼睁睁看着血月将自己的三哥给撕碎，她对他的叫唤充耳不闻。

　　

　　 龙宫的三太子无论是修为还是根基都是众龙子中的佼佼者，可他居然就这么被人撕成一片一片的。风离整个人都是凌乱的。

　　

　　 龙王狰狞地笑着，他准备与死神决一死战。

　　

　　 血月不疾不徐，她只是静静站在一堆尸骨之上，目光冰冷。

　　

　　 “你说过的……”风离话不成句，“你说过要教我法术的。”

　　

　　 血月只施舍了他一眼，“那又如何？”

　　

　　 “你堂堂一介罗刹主神，竟是毫无信誉可言的么？”

　　

　　 血月朝风离投去一记刀子眼。

　　

　　 “小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风离的脚在颤抖，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都说上一代罗刹神擎天言出必行，依我看他的徒弟真真不如他。”

　　

　　 她眼里阴翳甚浓，就在风离以为她会一掌拍死他时，血月轻运了灵快闪到他身边，提起他的衣领，呼吸间，二人便已转到南海岸上。

　　

　　 又是与三年前一般的情形，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可她通身却是未沾半滴水珠。

　　

　　 风离猛地晃晃脑袋，他在期待什么？

　　

　　 冷静下来的风离这才开始思忖，血月罗刹的法力已然比三年前高出了数倍，这瞬移的仙术乃上乘法术，而她使起来竟是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九、

　　

　　 风离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罗刹神宫的地牢。

　　

　　 与之不同的是，他从龙宫的监狱搬到了罗刹宫的监狱。相同的是，他一样还是在监狱里，他一样还是阶下囚。

　　

　　 “傻小子，我真不明白你呐！”血月魅惑的声音又出现在风离的耳畔。

　　

　　 他一言不发地蹲在阴暗地牢的犄角旮旯里。

　　

　　 “你的父王下令拘禁你，可在最后一刻你竟然不要命地跑到大殿为他解血光之灾。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太善良还是太蠢。”她血色的眼一直注视着他。

　　

　　 “你是妖魔，我再不济，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风离轻飘飘地回道。

　　

　　 血月脾气极差，现下风离这么一说她更是火大。她摆手令人将他身上锁链桎梏打开，他就这么无动于衷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她一步步朝他走来。

　　

　　 黑漆漆的大牢只剩他与她两人。

　　

　　 血月赤红着双眼，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小子，你想瞬间拥有万年修为么？”

　　

　　 什么？风离震惊发愣，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女子柔软的身子便已倾覆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她的双目是若鲜血一般的亮红，她的发丝极长，皆散于脑后，慵懒而诱人的红唇有着世间最为完美的形状。她面容素白，眉目精致，若不是那一身骇人的血腥之气，风离会误认为她只是个寻常凡间女子。

　　

　　 他唇上一热，脑海里有什么忽然炸开了。

　　

　　 风离来不及细想，血月已然强势地解开了他的衣襟的扣子。

　　

　　 “你做什么！？”他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与血月的红裙有得一拼。

　　

　　 她懒懒依依翻了个身，扶住他的臂膀，“你小子不是想要变强么？”赖气十足的语气让风离慌神，“与我双修罢？如何，嗯？”

　　

　　 风离见她将落于胸前的长发撩拨几下，只觉喉咙一紧。

　　

　　 他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风离首次与血月见面时便生了双修的念头，可如今她是他的仇人，她杀了他的三哥。

　　

　　 “好。”他突地很大声地说道，妄想掩饰内心的不安与心虚。

　　

　　 血月玩味地勾唇，“小子，你真想知道双修的含义么？”

　　

　　 风离呆呆摇摇头，血月兀自仰天大笑。

　　

　　 十、

　　

　　 他终是没能如愿与她双修。

　　

　　 血月那晚离开之后风离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是因为她觉着他不够资格与她双修么？

　　

　　 风离嘲讽笑笑。

　　

　　 也是。

　　

　　 她是叱诧风云的罗刹首神，而他不过是南海一个无名无功的龙子。

　　

　　 他不会再去奢望什么。

　　

　　 十一、

　　

　　 罗刹界与仙界积怨已久，血月在南海大开杀戒成了导火线，众仙联合四海龙王决议一举歼灭此等妖邪。

　　

　　 风离又一次因为看守顾着保命而幸运地逃脱了地牢。只是这一次他要去救的人不是他的亲人，而是杀掉他亲人之人。

　　

　　 血月已经和仙界的人战了起来，各色法术灵光闪烁，若五彩花朵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却无人停下欣赏。

　　

　　 因为这一场战争关乎生死。

　　

　　 风离发觉一个很糟糕的事实。

　　

　　 他开始关心血月了。

　　

　　 他开始关心那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

　　

　　 “想我血月一生杀人无数，想不到今日竟然会命丧自家门前。”她冷笑着，手中无兵刃，却将领头的仙将先锋之头颅徒手撬开。

　　

　　 鲜血飞溅，她犹如来自地狱的死神。

　　

　　 只那么一瞬间，红光覆上罗刹神宫，又有一大排天兵倒下。

　　

　　 风离明白，那些倒下的人再也不会站起。

　　

　　 若血月没有掳走他，那他或许也会在被弑杀上阵的小兵之中，那么现在倒在那长眠不醒的便会是他了。

　　

　　 “住手！”

　　

　　 和那次在龙宫大殿上一样，这个羸弱的少年鼓起勇气叫住了所有人。

　　

　　 “不要再杀人了。”风离快步跑到她身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绝望的冷寂。

　　

　　 血月见他上前，眼底闪过微不可闻的欣喜，她眸中的凶色隐了些，可一听风离叫她不要再杀人，血月的目光又变得凶狠起来。

　　

　　 “杀人？”血月呵笑，“不是我想杀人，而是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了我！”

　　

　　 风离眼里溢出泪水，“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心里有他，不然那日也不会在地牢里与他做出那般亲昵的举动。

　　

　　 血月鲜红的唇张了张，忽地托塔天王大“喝”一声，二郎神的长戢便朝她身后刺来。

　　

　　 “小心！”

　　

　　 风离几乎没有思考地挡在了她身后。

　　

　　 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受到半分伤害，这便是他昏死前脑海里的话。

　　

　　 十二、

　　

　　 风离醒了，血月却不见了。

　　

　　 是真的不见了，消失了，就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喜着红衣的女子出现一般。不论他问多少人，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没有血月这个人。

　　

　　 罗刹界的首神也变了，就连罗刹宫门前的小罗刹们也都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风离。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三、

　　

　　 那日大战之时，风离为血月挡下一剑，虽说伤势不重，但却足以让没心没肺的血月愧疚。

　　

　　 起初在南海，血月没有一掌拍死他的理由很是可笑。

　　

　　 风离的长相与当年的擎天罗刹，也就是血月的恩师一模一样。

　　

　　 她冰封千年的心有了一丝动容。她甚至想就这么不管不顾丢下整个罗刹界，只与他一人傲游天地，执手相看，哪怕风离只是一个替身。

　　

　　 可渐渐的，血月明了那人是代替不了的。

　　

　　 那个因为她轻轻一掌便凄惨扑倒在地的少年，怎么能与六界的传奇擎天罗刹比拟呢？

　　

　　 是她痴了。

　　

　　 可那次在龙宫，风离坚定的口吻让血月在他身上离奇地瞧见了那人的影子。

　　

　　 他又一次将风离当做擎天了。

　　

　　 在罗刹神宫的地牢里，她吻了他，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心弦被拨动了。

　　

　　 风离的伤不重，血月带着他瞬移来到一处无人山洞。

　　

　　 将他安置在石床上，血月伸出手来轻轻抚他脸颊。

　　

　　 罗刹界有一门奇特的法术，能消除人的记忆。

　　

　　 她叹了一口气，灵气在她手中运转。

　　

　　 自此以后，他便会忘却与她的种种。

　　

　　 等等，那样他会很痛苦的罢？南海的人视他为叛徒，他即便回到了南海也无地自容。

　　

　　 是了，她有更好的主意。

　　

　　 南海龙王、龙宫太子、天界众仙以及罗刹宫众，一个一个，她废尽法力将他们的记忆抹去。

　　

　　 风离，到你了呢。

　　

　　 红光在血月手心明灭，她将手掌定在他额上。

　　

　　 她的法力已经不多了，也不知他还能记得她多少。

　　

　　 十四、

　　

　　 你一定时常在南海海岸上看见那样一个少年，愣愣坐在礁石上，苦思冥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与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久了，他已然记不清她的容貌和名字，只依稀还能忆起她一身红衣，扬手间将龙宫的神柱打得粉碎的情形。

　　

　　 哦。

　　

　　 他记起来了。

　　

　　 那女子叫血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