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痛哭着问任珍,至少给我个死心的理由。
任珍自知罪孽深重,忏悔说道:“江蓝,你要杀我可以,但能不能让我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她可怜地哀求,凝眶的泪珠易碎。
她平生没什么大的愿望,只是想把那个男人现存的希望生下来,延续他的生命,此去海外,她其实是去参加那个男人的葬礼,亲手为他送上花圈,仅此而已。
“孩子……”我蹙起眉心,耳边回响的不是雨声和雷声,而是婴儿哭泣声,凄凉令人寒蝉。
我激动地扯起她的衣领,歇斯底里逼问:“可,我的孩子呢?你在杀了我的孩子的时候,也会不会心慈手软?!”
我瞪着眼,心力交瘁,泪水直喷涌出来。
我的心有多疼,用手里的刀子割破她的喉咙就知道了。
任珍闭着双泪眼,是个罪人任我宰割。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做错了,拿我的孩子解气干吗呢?
我义无反顾地相信她,和她交心,容许她在我家里吃喝住,到头来是引狼入室。
刀刃逼着她撬开嘴,她在不说,我可不客气了。
“你说不说!”
刀口往她的腹部边磨蹭,我不会要了她的性命,我只会以牙还牙要了她肚子的孩子,才能够平复我心里的怒火。
可,看着她鼓起的腹部,里面有个未成形的孩子,他正在安安静静地吸吮着母亲的营养液,我没法子痛不下杀手。
“啊——”我失声尖叫,眼睛通红。
为什么,别人能够那么做,而我却做不了,是我太软弱无能了吗?是我的软弱,没能保护我自己的孩子。
“我说!”事到如今,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任珍只能昧着良心,全盘招供:“是方少爷的意思。”
“噌!”无力的刀子脱手落在地上。
接二连三受了重创,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伤心,心死了。
我松开了任珍,丢失了魂魄,走出她的屋子,走进了雨里,走出方家大院。
是他,残忍地杀了我的孩子。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他听说我怀了他的孩子,第一反应并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他不想我怀上他的孩子,很明显。
我一个人走在公路上,无数次车从我身边危险地擦肩而过。
此情此景,恍惚又回到了七年前,我们之间隔着世代的深渊大仇,在一起本就不合适。他恨我,say goodbye,我都无所谓。
可为什么,他要这么折磨我,是不是因为我是杀亲仇人的女儿,他这是在报复我,他可满意了吗?
我就是一只丑小鸭,优秀的他怎么会看得起呢?
他比何聆声还要歹毒,十恶不赦。
一辆黑色的车在我身边停下,里面的人摇下车窗,担心问:“江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淋雨?”
雨太大了,掩盖了他动人如雨露的声音,我听不清,睁着两只绝望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辨别不出流进嘴角的是眼泪,或是雨水。
季连钰不在过问,下车冒着雨,把我送进他的车里避避雨,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包裹在我的身上。
“我送你回家。”他好心说,慢慢开着夜车。
我两眼茫茫,憔悴道是:“家……我没有家。”
方家,从今往后,和我再无瓜葛。
季连钰看我失魂落魄的,心下猜到了几分。他也不多问多余的话,也不安慰我,简言:“去我家,住上几天。”
我没有说话,默许,现在我很累,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躺一下。
路面上的积水淹没了半个车轮,浩大的雨水倒灌着城市。
车玻璃一下下被刮干净,又一下下让滴答答的雨水打模糊。
季连家,老管家撑着把大伞出来迎接大少爷。
季连钰亲手把我从车里接了出来,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他抱着我走进遮风挡雨的屋子。
屋子里,一股暖气涌了出来,扑面暖人。
佣人们很热心,听说我来了,忙手忙脚去准备热水、衣服、饭菜、房间来招待。
在这里,佣人们可以和主人一起说说笑笑,就像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没有阶级分差,我能感受到的是温暖,暖入心扉。
我泡了个热水澡,正在用吹风筒吹湿湿的头发。
季连钰敲门进来,亲自给我送了杯感冒剂。
“谢谢你,季连先生。”雨停了,我会走的。
“不客气。”季连钰轻轻微笑。
我的手没有力气,吹起头发来很碍事。
“我来。”
季连钰热心拿过吹风筒,站在我身后,抓起我的头发吹风,动作很轻很温柔,就像给我的头皮做按摩,我受之不及。
就这样,他慢慢地给我吹头发,什么话也没说。
我们彼此沉默,保持微妙。
我离开方家的第二日,下班后的方重晗得知我离家出走,通过调查监控,带着上百名保镖和几十辆的起重机,找上季连家的门口索人,无理取闹。
说什么,如果不把我交出来,就要将整个季连家铲平。
我站在房间的窗户边,望是什么情况,人声鼎沸的,原来是方重晗来了,把我当猴子耍就算了,还想把我又抓回去折磨吗?他做梦!
我气得走出房间,就要下楼赶人,一身休闲衣的季连钰拉着我的手,摇了摇头,一应俱全,“别出去,我来。”
他考虑周到,为我抚平所有烦恼。
确实,我非常不想见外面的人,可是方重晗会罢休吗?
“可是……我怕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担心,他受到连累。
季连钰微笑,宛若一度春风刮来。他的自信像珠穆朗玛峰顶上的光辉,照亮黑暗。在他身上,似乎寻不见任何烦恼,他很少,几乎没有皱过一下眉。
这样光彩照人的人,真的很吸引我的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能像他这样,与世无争,心胸旷达吗?
塔拉着拖鞋的季连钰悠闲,只出去了一会儿,外面一点动静也没了。
我在一次望出窗口,外面的人和起重机都已经销声匿迹,我更加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方重晗又怎么肯轻易罢休?
吃午饭的时候,我偷偷瞅着他,是好奇又是崇拜。
季连钰细嚼慢咽着蔬菜,敏锐地捕捉到我在偷看他,止不住笑了起来,问:“你看我干吗?”
惨了,被发现了,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我……我……”
长的帅,还不让我看了?
季连钰瞧我气色恢复的挺好的,便和我多聊几句,猜说:“你想问,怎么摆平他?”
我点点头,好奇心害死猫。
“我说,你走了。”
“然后呢?”
“你还想听什么?”
“没有其他了的吗?”我未免有些些大失所望,方重晗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这样也好,我不想见他,他把我伤害的太深了,我这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能原谅他,无论他有什么苦衷,都比不及我死去的孩子。
季连钰突然真挚道:“留下来,别走了。”
他看向我的眼睛温柔无痕,流动着动人的满池星光。
麻木的心莫名地乱跳,我看着他,慌张胡乱地往嘴里扒了几嘴饭。
季连钰竖着银质的叉子,平静继续说:“他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来的。”
以他对他的充分了解,我就算是钻进地里,他也会掘地三尺找出来。这样的方重晗让我畏惧,我现在走了,他会立马把我逮住,重新抓回去折磨。
恐怕,雨停了,方重晗没走,要命的话,我就不能踏出季连家门一步。
为了躲避方重晗的追击,我只好死皮赖脸待在季连家安顿。
然而,我也不是很死皮赖脸,吃人家人的东西,自然要帮人家刷刷碗,打扫房子,和佣人们一起干活。
“青花,这个房间怎么锁上了?”我好奇问,这里难道是杂货仓不成?
青花用劲地抹着金花砖的墙壁,回答:“这个房间,没有钰少爷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去。”
“哦,原来是这样。”我自觉收回扶在门上的手,里面大概是什么隐私的东西,碰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季连钰来了,站在我身后。
他很高大,身材不是那种修长的,看起来很健康精神,皮肤白皙很养眼,低头俯视我,“很好奇吗?”
“嗯?”我很好奇是没错,可这不是他的禁地吗?
季连钰走到门边,随身摸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径直走了进去。
我跟了进去,里面是个房间,细碎的雪白窗帘遮住了光线,房间有些阴凉,里面的东西都用白色的纱布遮住了,以防染上尘埃。
看装饰像是女生住过的,一定是对他有极重大意义的人吧。
我慢慢看着周围,季连钰掀开了窗帘,让白色的光撒进来,照亮房间,驱除经年的阴暗。
随后,季连钰掀开盖在物品上的白布,一件件的物品呈现在我眼前,床、梳妆台、巧克力色的钢琴……
柜子上摆了一张照片,我拿了起来,相框里穿蓝色格子长裙的女孩,坐在秋千上,咧开嘴灿烂微笑,身旁站着个男生很稚嫩,年龄大概在十七十八左右,同样笑得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