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回宫,苏媛让梅芯将桐若喊来,询问起林侧妃的事,满面好奇道:“姑姑,我今日所见的林侧妃,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敢问小主,是哪里不一样?”
“她……”苏媛沉声,略有迟疑的说道:“她同我说了些过去的事情,说她在北地做琴姬时的情况,又说瑞王待她如何,性情也不像之前那样喜怒无常,刚刚她还和秦妃去梨砚阁听戏了。”
“听戏?”桐若亦是惊诧,“林侧妃可不是爱热闹的人。”
“是啊,而且穿得极其素雅,通身没戴什么首饰,就像待字闺中的姑娘,整个人很温婉、很安静。”
“这样的林侧妃,奴婢倒是没见过。”桐若蹙眉寻思着,殿内正无声时,玉竹进来禀道:“小主,芳华宫来人,说是请您过去趟。”
贺昭仪找她?
苏媛站起身,“知道了,备撵吧。”
桐若替她整理衣着,好奇道:“昭仪娘娘很少会特地命人请她去宫里的,这是出什么事了吧?”
“正是因为她向来沉稳,我心里才觉得不安。”
苏媛叹息,匆匆出了门,贺昭仪的贴身宫女琉璃迎在芳华宫的宫门外,看见她立马道:“玉婕妤,您快去看看我们主子吧。”
“琉璃,昭仪怎么了?”
琉璃双眼红红的,哑着声答道:“府里传来消息,大少爷去世了。”
“什么?”苏媛变色,“贺少爷……”
琉璃点头,“是昭仪唯一的兄弟。”
昔年总带着她与长姐外出游玩的哲哥哥,那个会在长姐窗前脸红的少年,会在狩猎玩将最好的狐皮送来给长姐的男子,就这样离了世。
苏媛双足顿在原地,脚下似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琉璃还讲述着贺府人报信时的情况。
“昭仪现在怎么样了?”苏媛寻回自己的声音,接着朝主殿走,在门口又碰见祁答应。
祁莲看见她焦急道:“玉婕妤来啦,昭仪娘娘将自己锁在殿内谁都不见,您可去看看她吧。先前林侧妃过来,她都没开门。”
“林侧妃来过?”苏媛惊诧。
祁莲颔首正要再言,琉璃即先说道:“是清早的时候,林侧妃过来寻主子,主子当时刚得了消息心情不好,奴婢就请林侧妃回去了。”
苏媛就闪过早前林侧妃闲淡忧愁的面容,不知道怎么总觉得有些联系,却又抓不住关键。
琉璃已请祁莲回去,而后敲着门往里道:“主子,玉婕妤来了。”
祁莲不放心的望着那扇雕花的朱红殿门,三步回头,眼中尽是担忧。苏媛见了忍不住道:“这位祁答应往日看着清冷,不过对昭仪却是关心,也是个知冷暖的。”
“主子待人和善,祁答应也算是知道感恩的。
苏媛反问:“感恩?”
琉璃却不欲再说,只同她道:“婕妤稍等,奴婢进去通禀。”
“好。”
琉璃推门而入,梅芯就低头说道:“小主,贺家少爷过世,昭仪是悼念兄弟心情不好,这种时候琉璃找您过来做什么?”
“许是觉得往日昭仪待我亲近,想我劝慰几句吧。”
梅芯“噢”了声,正巧琉璃回来得快,“玉婕妤,您进去吧。”
苏媛点头,让梅芯等侯在外面。
贺昭仪素来端庄优雅,从未见过她失态的时候,可在见到桌前泪流满面独自饮酒的她时,苏媛都不禁感到难受,上前取了她手中的酒壶,唤道:“玲姐姐。”
贺昭仪抬眸,双眸悲伤,凄惨一笑:“你来啦。”随后牵过她的手坐下,取了新酒杯放她面前,“来,陪我喝几杯。”
“别喝了,你这样子,让人见了不好。”
“我这个样子吗?”贺昭仪自嘲,“我这宫里,又有谁回来?阿媛,你想多了,这座芳华宫冷了好多年,从来没暖过。我就算仪态万千,又有谁看得见?”
“哲哥哥怎么走的?”苏媛询道。
贺昭仪泪水如珠,哀伤道:“怎么走的,其实他的心早死了,在你们林家获罪的时候,或者说在你姐姐被带回京城又被卖做婢女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这些年,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姐姐已经去了,他该放下的。”
“若能放得下,还会有今日吗?我这个弟弟,就像我母亲说的,被家里宠坏了。他从小就是贺家的希望,父亲希望他出仕,为了他以后的前途先后将姑姑与我送进这座深宫里来,为的就是贺氏,可是现在……阿媛,你说这有什么意思?”
贺昭仪夺过被取走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些年他浑浑噩噩的,被父亲说不思上进,我总帮着阿哲说话,可是他就是这样对我这位姐姐的。为了一个死人,这样弃家族不顾,没有一点点担当!我什么都由着他帮着他,他不愿成家不愿入朝,我都替他劝说父亲,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子?”
“玲姐姐,你别说了。”苏媛起身。
“听不下去了,觉得内疚吗?”贺昭仪仰头望向她,哀怨激动道:“都是你姐姐害的,我就不该帮她!”
“什么?”苏媛听迷糊了,近前追问道:“玲姐姐你刚说什么?”
“说什么?呵,你们林家的女儿能耐那么厉害,还来问我吗?”她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含糊着语气不清不楚道:“当年她被押解回京,阿哲想救她,已经入狱的犯人,你说要怎么救?下着雪的夜,阿哲在父亲门口站了一晚上,又去左相府求左相,你说他傻不傻?”
“后来呢?”苏媛对早年的事很好奇。
贺昭仪拭了拭泪水,“后来?该死的还是死了,该流落异乡的也不可能留在京城里。阿哲这些年都在等你姐姐,结果却还是没躲过这个劫。”她闭上眼,冷笑出声。
“我听说,今日林侧妃进宫,来找玲姐姐你了。”
“是来找我了,你是想问为什么她长得那么像你姐姐吧?”贺昭仪摇摇晃晃的起身,“满宫都知道我和她感情好,你是不是在想,她会不会就是你的姐姐林婳,对不对?”
苏媛与之对视,抿着唇没接话。
贺昭仪含笑反问:“如果我说,她就是呢?”
闻言,苏媛惊愕不已,连声音都发颤了,言中既激动又小心:“她,她真的是我长姐?”双手不自觉得攀上贺玲胳膊,“可是,她为什么不与我相认?”
“相认了如何,不相认又如何?你信她是林婳,她就是你的长姐;你不信她,又何必在意旁人说的一句是与不是?”贺昭仪手撑着圆桌桌沿,摇摇颤颤的走向窗阑,“嫡亲姐妹,若是你自个儿都分不清,还算什么姐妹?”
“我的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贺昭仪背对着她,冷笑道:“那你觉得,林婳该是怎样的人?你长姐若真像你记忆里的那样端庄、温柔、忠贞,昔年你们两个能逃得过追兵的搜捕?她若真那样单纯,阿哲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苏媛听不得她这样说自己姐姐,跟上前反驳道:“我姐姐已经死在了北地,哲哥哥过世与她没关系的。若你非要说是我姐姐的过错,当初林家被灭门,我又该怪谁?”
贺昭仪语气悠悠,“怨天尤人罢了,谁也怪不了。”她似有感慨,“琉璃把你请来,想让你劝我,可我心中的不甘和后悔,都谁都消不去的。”
“玲姐姐,你刚刚的意思……”苏媛希冀的望着她背影。
“随口说说罢了,”贺昭仪垂首,淡淡道:“每当我对着林侧妃的时候,我也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可正如你所说,林婳她不是那样的人。阿媛,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玲姐姐,往者已矣,你不要太难过了。”苏媛轻声开口,也知这种话说得毫无效用,但总觉得方才贺玲所言并非冲动之语,想要再问又觉得不合时宜,便依言退了出去。
琉璃侯在殿外,见她出来忙上前询道:“玉婕妤,我家主子怎么样了?”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捧了膳食的宫女。
苏媛摇头,语气无奈:“琉璃,让她独处会吧。”
“难道婕妤相劝都不管用?”琉璃面露失望。
苏媛听了颇为惭愧,又加上心中有事,拉过琉璃低声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琉璃神色微滞,继而开口道:“奴婢送婕妤出去。”
苏媛颔首,率先而行。
琉璃交代了几句其他人,跟上苏媛脚步,等到了芳华宫外,主动道:“不知玉小主想问奴婢什么?”
“前两日我见昭仪的时候并未听她提起贺家少爷病重的事,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琉璃大致没见过人这样直白的打听事情的,略犹豫后说道:“这事儿倒不是奴婢瞒您,实则宫外的事,娘娘这儿知晓的并不清楚。大少爷素来消极寡淡,终日把自己锁在屋里,或许是没想开吧……”
她这般说,可苏媛还是觉得不对劲,贺哲因为长姐的事抑郁多年,真的想不开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撒手人寰。何况琉璃素来是稳重的,这点苏媛早就知晓,但方才却是她自作主张派人去永安宫请的自己。
“琉璃,你特地找我过来定是有理由的,你是昭仪身边最亲近的,我与她的关系你自是清楚,所以有什么话就直言吧。”
琉璃思忖着反问:“敢问玉小主,方才主子都和您说什么了吗?”
“你家主子情绪有点激动。”苏媛观她的面色心中便存了试探之意,慢言道:“她和我提了林侧妃,又说早知如此就不该帮她。”
琉璃的表情果然变了,既惊叹又感伤,却没有莫名和疑惑的神色。
苏媛的心情更激动了,盯着对方小心翼翼的再道:“玲姐姐对林家存了责怪,只是为着哲哥哥的事伤心过度所以语无伦次了,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主子竟然与您说了。”琉璃后退,回神之后对上苏媛充满好奇的目光,摇了摇头答道:“玉小主,我家娘娘既然没有说清楚,那奴婢也不能说,其实这件事您还是亲自去找林侧妃才合适。”
苏媛因情绪高度紧张而绷紧的身子在听到她这句肯定之言后不自觉得摇晃,梅芯赶紧扶住她:“小主当心。”
“这时辰,林侧妃离宫了吗?”苏媛望向西落的夕阳询道。
梅芯即道:“应该还没有,听说太后娘娘留了林侧妃在慈宁宫用晚膳,待会儿瑞王爷过来接她。”
苏媛起步,双唇轻颤道:“去慈宁宫。”
琉璃连忙开口:“玉小主,您不可。”
苏媛却迫不及待的想再见那人,足下根本不愿意停,琉璃便抢步上前,提醒道:“玉小主,您去慈宁宫必须进殿给太后请安,这会子瑾贵妃肯定也在那。”
苏媛步履微顿,却没有转身,“我只是想听她亲口承认,会注意分寸的,琉璃你不用担心,回去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她不再坐撵,足下生风般赶到慈宁宫外,真的近在咫尺时却有些怯步。
梅芯轻声问她:“小主,真的要进去吗?您就算进去了,也寻不着机会私下和林侧妃说话的。”
“可是,我想见她。”苏媛凝视着前方。
她若真是长姐,怎会摇身成了瑞王的侧妃,又与自己形同陌路?世人皆知瑞王痴情,其侧妃跋扈霸道,曾随意辱骂甚至打杀宫中妃嫔,又公然忤逆太后,她这般能耐,怎会认不出自己?
何况,贺昭仪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份,她既然能和贺昭仪如此密切,又为何同她这般疏远。苏媛有太多的不明白,想着记忆中的长姐,她怎舍得?
“小主?”梅芯低唤。
苏媛闭眼,“你去传话,就说永安宫婕妤苏氏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是。”
进殿通传的人很快就出来请她进去,苏媛入内,果然见瑾贵妃赵环陪着赵太后坐在高位,殿内却不见林侧妃的身影。
苏媛欠身请安行了礼,立在中央。
太后比上回和善许多,望着她轻说道:“哀家素来不拘礼数,只要你们平时将皇帝服侍好了,在皇后和贵妃面前尽了礼数就够了,难为你这孩子倒特地来给哀家请安。轻俏,给玉婕妤看座。”
宫女搬了锦凳过来,苏媛谢恩后入座,双手置于膝前难免显得拘谨些。
瑾贵妃依偎着太后,嫣笑道:“母后,林侧妃难得进宫,您刚派人去芳华宫,贺昭仪因着她母家兄弟过世心中悲痛不宜赴宴,臣妾还觉得晚上冷清了,可巧玉婕妤就来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太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改看向苏媛:“玉婕妤若没有其他事,待会就在慈宁宫用晚膳吧。”
苏媛起身遵旨,“嫔妾谢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