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贵妃自从上次同皇后闹了不快已好些日子没有过来,亦鲜少参加妃嫔间的走动,终日不是在慈宁宫便是待在钟粹宫,对宫中诸事亦很少过问,深居简出的样子。
她赵环不在,众人随性许多,在皇后面前不会有惴惴不安之感,谈话间也很自然。只是终归有人见不惯别人好过,专喜欢挑事儿,拿昨夜长春宫的事说。
“玉婕妤和谢容华平时姐妹情深,可是昨晚谢容华受痛难捱之时,玉婕妤承欢圣前就罢了,怎的此刻也不见关心谢容华几句?”
说话的是素来心高气傲的萧韵萧婉仪,她早就看苏媛不满,只是平日总表现得高高在上,似是人前主动与她讲话便自降了身份,今日许是积怨已久,憋不住心中的郁闷。
然而苏媛尚未接话,秦以璇就抢先答道:“玉妹妹刚从乾元宫出来,定是还不知道昨晚谢容华召太医的事,萧姐姐何必这样说她?若是玉妹妹知道,此刻肯定去长春宫探视了。”
“秦良媛这话就错了,这宫里的事还能传不到玉婕妤耳中的?再说,她就算昨晚时时刻刻陪着皇上不近耳目,今儿也该晓得了吧?”
萧韵冷嘲热讽,连带看秦以璇的目光都变了,“秦良媛如今是和玉婕妤走得近,但过去她和谢容华也是这般的,难得这会子还替她说话,就不担心将来自个儿也心寒吗?”
秦良媛眨着眼,看了看萧韵,又望向苏媛,最后觑了眼秦妃,默默的低头,模样无辜极了。
人前她总是这样,胆小不敢多话,偏又喜欢替人说好话,一副谁都关心、谁都不敢得罪的样子。
像萧韵那种世家侯爵出身的人是看不上她这类小家子作风的,亦从未将她当做过对手,只是最近秦以璇靠着和苏媛交好得了不少圣宠,她才看不过去。
萧韵捧着手边的茶盏,转首朝蒋素鸾看去,“早听说昨夜是玉婕妤在皇上跟前服侍,今早看见素嫔和玉婕妤一同进来,我还差点犯起糊涂来呢。”她巧笑嫣然,似是同众人开玩笑,可句句都不动声色的嘲讽了苏媛一波。
皇后就像是听不出她那些话中的意思,无声纵容着,唇边挂着雍容得体的笑意。
秦以璇是不敢惹事,蒋素鸾可不怕她,她是连林侧妃都敢甩脸色的人,怎会怕这两句?闻言即应道:“婉仪这大清早的就开始拿各宫姐妹聊天开玩笑,真是好兴致,知道的以为您和咱们亲密无间什么都随便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风光得意、话中有话呢。
不过也是,婉仪姐姐住在毓秀宫,所谓钟灵毓秀,这满宫上下救您那的风水最好了,怪不得皇上去其他姐妹宫里前都喜欢到您那沾一沾好运。”
这是笑她总也留不住嘉隆帝,元翊经常从她宫里跑别人处,甚至是召了她侍寝还临时换人的意思。
萧韵被踩了痛处,站起身红了眼,瞠目质问道:“秦良媛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素鸾无关痛痒的答道:“婉仪姐姐难道听不明白?您可是最善解人意的人儿了,我记得当时您册封婉仪时谕旨上就有言道聪慧温婉,我说姐姐宫里风水好,难道还能有其他个意思?”
苏媛本是被针对之人,但总无关己事的跟没事人般听她们口舌相争,听到这里突然掩唇笑了出来。
“玉婕妤你又在笑什么?”萧韵转首。
苏媛却也不怕她,坦然的迎上对方视线,好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看萧婉仪如此爱开玩笑,却听不得旁人说笑,有些感慨罢了。”
四周已有隐隐笑声入耳,萧韵环视众人,立在那深吸着气。
“好了,都是姐妹,彼此间闹玩笑要有分寸。”陈皇后终于开口,轻描淡写的对萧韵做了个手势,“萧婉仪,坐下吧。”
这宫里,萧韵只听皇后的,纵有不甘,闻言却也听话。
她重新落座后,陈皇后让近侍替她换了盏茶,温柔却不失威严的说道:“大清早的,何苦这样大火气?玉婕妤和素嫔也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左右都是说笑,若是在本宫宫里带了气性出去,本宫可是不依的。”
“嫔妾谨遵皇后教诲。”苏媛与蒋素鸾起身行礼。
皇后颔首,又说道:“新春刚过,如今花开莺啼,正是极好的时节,宫中喜事儿也多,前几日太后刚同本宫说,要把在金陵别宫休养的丹蕙公主接回京来。”
话及此,秦妃含笑了言问道:“丹蕙公主终于要回京了?可是有两年没见了,太后娘娘到底是舍不得。”
丹蕙公主是赵太后最小的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当初危在旦夕,不得已将她送去了金陵,近几年倒是日益好转,本是不敢轻易接回来,突然有此打算,想来是没有大碍了。
“可不是嘛,太后日日惦记着,那边儿太医传信过来,这时节也暖了,可以接回京。”皇后说着看向萧韵,“你们也有两年没见了,公主回宫看见你,定是要高兴。”
萧韵之前是御封的平阳郡主,因着其姑母萧淑妃异常受先帝宠爱,幼年就常常在宫闱走动,与年纪相仿的丹蕙公主交情极好,丹蕙公主也是早被指婚给了她兄长萧远笙的。
萧韵这才露出笑意,喜悦道:“嫔妾也甚是想念公主,不知可定了日子,公主何时回京?”
“最迟下月初,总要回来了。”皇后说完,话锋一转改言道:“公主回宫是桩高兴事儿,除此之外,皇上和太后对谢容华这胎亦特别看重,奈何她身子总也不好,本宫打算过两日带她去天安寺祈福。”
提起谢芷涵,苏媛就在意了,敛目询问道:“娘娘,谢容华身体娇弱,出行祈福路上颠簸多折,嫔妾担心她受不住。”
“玉婕妤这就多虑了,本宫既然有此决定,自然是问过太医的。她这阵子妊娠反应已比先前好上许多了,再说终日躺在宫里也不是回事,何况祈福之事,何来辛苦之说?”皇后声音婉转,字字透着好意,令人心安。
苏媛张口欲再道,突然就见对面的贺昭仪同自己摇了摇头,遂改言道:“谢容华得皇后这般照顾,必是感激涕零。”
皇后莞尔,揭开茶盖抿了抿。
时辰差不多,众人即起身告退。
跪安时,萧韵出宫门都扬起了眉眼,与身边人一口一个公主,想来是丹蕙公主回宫对她来说确实是极好的消息,亦有助于提升她在宫中的地位。
苏媛心中想着谢芷涵要随皇后去天安寺的事,连贺昭仪何时近的身都不知道,察觉时不觉压低了嗓音道:“娘娘,皇后怎会打算在这时候带谢容华去祈福?”
贺昭仪还没答话,那边秦以璇又凑了过来,“昭仪娘娘和玉妹妹交情真好,经常看见你们俩一起儿。”
“你找我何事?”苏媛无心和她周旋,随口问了句,态度算不上友善。
贺昭仪只打了个招呼,回道:“玉婕妤从前是本宫宫里的人,本宫与她自然是有话能说的。”
她性子向来清冷,秦以璇尴尬的笑笑,不好多言,只是同苏媛回道:“我是见不惯方才萧婉仪那般欺负你,她说我就罢了,可你的位分在她之上,何苦白白受她的冷言冷语?”
“皇后让我们别带着气性出来,你还真是沉不住。”苏媛望着她,不以为意的反问:“刚刚那么多人,难道我还要和她在皇后面前论位分?”
秦以璇似有不甘,轻声的应道:“我是在替你委屈。”
“良媛行事稳重,是会察言观色的,自个儿都知道适合而止,不和萧婉仪长论下去,原来心中是盼着我出头。”苏媛话意绵长,话落不再看她,同贺昭仪道:“嫔妾许久没回芳华宫了,娘娘可介意嫔妾过去讨杯茶吃?”
贺昭仪笑语:“玉婕妤客气了。”说着做了请的手势,秦以璇只得欠身。
等她们走远,她揪着帕子狐疑道:“她是不是怀疑我了?”
桂枝意味不定,“玉婕妤早上是和素嫔一块儿来的,长春宫里的事她肯定知道。谢容华虽说没有追究,可是太医那都传出了风声,就是吃坏了东西,就这口子敢往长春宫送吃食的,除了皇后就只有她玉婕妤了。”
“就算是和永安宫有关,就这会子功夫她能疑心到我头上?都没回去调查,怎么就平白无故和我生分了?”秦以璇面色纠结。
“许是素嫔小主和她说过什么吧,否则怎么突然就疏远了您?”桂枝回想着方才那二人进殿的场景,低声再道:“从重华宫来凤天宫,可不会经过乾元宫。”
“这个素嫔,敢情是特地去找的玉婕妤,不是挺讨厌她的吗?”秦以璇快步往前,急于回宫找秦妃,“我擅自做主,将附子添在了玉婕妤送给谢容华的点心里,可如今就这点动静,谢容华居然不和玉婕妤反目成仇,这种事她都能忍?贵妃处可等着消息呢。”
“这能怎么办呢,受罪的人都不声势浩大,总不能小主您去挑起吧?那可就太明显了,皇上皇后总说后宫要和睦,就算逼着谢容华去找玉婕妤追究,但小主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我知道,这我还能不晓得?但本来好好的一石二鸟,如今这样子,我能甘心吗?再说,谢容华大事化小,但总有风声传出,玉婕妤不是愚笨之人,你瞧她刚刚待我的态度。”
秦以璇又是着急又是烦躁,“贵妃是棵大树,可皇上眼中只有永安宫,我如今的地位还不稳固,那次在玉婕妤处皇上玩笑说要晋封她和我,说到底这旨意到底还没有下来。”
“位分的事,贵妃娘娘不是早许了小主吗?”
秦以璇横了眼身边人,抿唇道:“皇上的晋封和贵妃的提携,那能一样吗?你刚听见没,皇后说丹蕙公主要回京,等公主回来,风光的就是萧婉仪了,我若不能趁这半月得些荣宠,过阵子更没人记得我了。”
“那怎么办?”桂枝手足无措。
“如今只能找姐姐了。”秦以璇妥协无奈道。
苏媛与贺昭仪到芳华宫的时候,祁答应已经在西偏殿了,听见动静迎出来,见了苏媛难得的热情:“玉婕妤怎么来了?”笑意吟吟的,同过去清冷的态度大相径庭。
“碰见娘娘,过来叨扰下。”苏媛答道。
祁答应跟在后头进了主殿,像是不肯离去,贺昭仪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好半晌才寻了理由遣她回去。
苏媛看着她出殿,忍不住道:“这个祁答应倒有意思。”
贺昭仪神色微滞,风轻云淡道:“她能有什么意思,整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媛诧异,眼前人有些反常。
贺昭仪定了定神色,直言道:“你和谢容华都说了些什么,怎么事情成了这样?”说着又叹息,“你终究还是心软,舍不得谢容华受罪,可就算这回化险为夷,难免没有下次,早日解决了早日解脱。”
她的话说得好生无情,听得苏媛心里生寒,喃喃回话:“涵儿比我们想象的聪明,没有皇后贵妃所想的那样无知。”
“你的意思是,谢容华早就料到了?”
“嗯。”苏媛颔首,“她知道钟粹宫那边在动什么心思,也晓得秦良媛与我往来的目的,更清楚我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想起那日在长春宫里,涵儿所说的都知道,都觉得惭愧内疚。
这是在用她的孩子,或者说是她的命做赌注……苏媛自知,早就担不起涵儿的那声“姐姐”了。
“如此说来,那事情走向不该是这样子的。”贺昭仪皱眉,“是我算错了什么吗?谢容华用了你送去的食物而落胎,接着与你反目成仇,你因此被责罚治罪,秦氏姐妹作为幕后主谋被牵连,皇后可以名正言顺治了她们。”
苏媛亦是没懂,当日皇后的意思是不准她提醒涵儿,讲道理就该是这样的节奏,可现在怎么就有惊无险了,甚至都没有牵扯到永安宫。
“娘娘,会不会是祈福?”
突然提出的祈福,让苏媛心中担忧,若说是在宫里,事情的尺寸到底能把握住,可到了外面,这就预料不到了。
“你别急,我让人传信宫外,让府里打听下。”贺昭仪回道。
苏媛却不放心,贺家的人当真会尽心替涵儿着想吗?她只恨自己在京中没有母家做助力,否则不至于如此一筹莫展。
她突然就想到了苏致楠,自己名义上的叔父。
从芳华宫出来,苏媛就让梅芯想法子去联络苏致楠,可是等来的却是苏参将奉命离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