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出去,苏媛才与东银说道:“我知你心有不甘,贤妃留你是要你替她报仇的,想必你心中也有此意。”
“主子大恩,奴婢终身不敢忘,她的遗命,奴婢自然也会照办。只是奴婢在这宫里人微言轻,想对抗瑾贵妃,只盼玉婕妤能援手。”
“与其说是我帮你,不如说你帮我。”苏媛招招手让她上前,“你不必觉得拘束,我既然将你要了过来,就是信得过你,否则是不会留在身边的。”
“娘娘能不计前嫌接纳奴婢,真是好气量。”
苏媛亦不顾她这话几分真假,继续道:“我与贤妃谈不上什么前嫌,她生前寻到我,亦是考虑过我的情况。我在这宫里孤立无援,若身边没个周全可信任的人,行事就更难了。”
“奴婢进了永安宫,就是小主的人。”
“你在宫中多年,很多事比我清楚。”苏媛捧茶望向她。
“奴婢是跟着贤主子进宫的,不怕娘娘笑话,见多了这宫廷里的阴暗和手段。贤妃以前受制于贵妃,万事不由己,总想着摆脱她,最后终究还是不能。”
说着说着难免就想到贤妃生前与她说过的话,东银整个人都伤心起来,“王家势力不如赵家,若不是老爷和两位少爷在前朝接连出事,娘娘也不至于如此。说到底,终究是晚了,否则以娘娘的谋略,大可利用素嫔之子稳固自己地位,到那时贵妃都不能拿她怎么样。”
苏媛惊诧,“素嫔之子?”
“小主还不知道吧?素嫔当日被降为素答应,去钟粹宫求助贵妃,贵妃根本没准备提拔她,还是贤妃点播的素嫔。素嫔后来复位又有孕,虽表面忠于贵妃,实则心里真正感念的是贤主子。”
“可是,就算素嫔再如何感念贤妃,也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苏媛道出好奇,“蒋尚书执掌吏部,素嫔若是不愿,贤妃也不能勉强。”
“小主,这宫里从来都是恩威并施的,若只靠人的几分真心,哪能成事?”东银含笑道:“素嫔心里觉得真正可以托付孩子的只有贤妃一人就够了。”
这是什么意思?
去母留子?
苏媛脑中瞬间闪过诸类念头,“难道贤妃当初就打着接手素嫔孩子的念头?”不知不觉就问了出来。
东银没有否认,“自然是这样,若当初贤主子成功有了皇子,自然可以摆脱贵妃。”
苏媛不以为然,贤妃如此,与瑾贵妃又有何区别?听说当年秦妃生育玲珑公主之时,就是因为贵妃想收养其他人所出的皇子。
“小主是觉得贤妃心狠?”
东银望着苏媛,似乎觉得好笑,“小主是进宫时日短,又一直被皇上捧在手心,不知位居人下的苦楚。贤主子从进宫起就被贵妃操纵,没有人比奴婢更知道她想摆脱控制的心思有多强烈。”
“贤妃若自己有个孩子,”苏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东银激动打断:“贤主子不可能有孩子。”
“嗯?”
“早在刚进宫时,贵妃就给贤主子下过药,贤主子终身都不可能会有子嗣。贤主子知道是贵妃动的手脚,偏偏赵氏独大,只能当做不知,还得供其驱使。”
“贵妃这样做?”苏媛不可思议的望着她,“贤妃那样得力,贵妃竟然……”
“贵妃有什么不敢做的?太后是她亲姑姑,有太后在,谁能动得了她?她刚进宫的时候气焰嚣张,对宫妃动辄打骂,如今是想与皇后一争贤名方收敛起来。”
“这些旧事,我还真不知道。”
东银敛了敛情绪,“其实小主不知道也无碍,贤主子已经不在了,奴婢说再多都无用。只是她不甘了一辈子,为着保全家族才对贵妃忍气吞声多年,可结果王家还是没能保住。这个仇,奴婢一定会给她报。”
她受恩于贤妃,自然是恨透了赵氏与瑾贵妃。
这也是苏媛敢用她的理由,“想要扳倒贵妃,谈何容易。我虽得宠,但毕竟只是小小婕妤,贵妃想拿捏我轻而易举。”
“小主不必妄自菲薄,贵妃虽然得势,身边却没有真正替她谋划之人。没有了贤主子,她身边只有秦妃,秦妃素来明哲保身,又胆小怕事,不足为惧。”
“你知道我近来和秦良媛交往密切。”
东银在永安宫里当差,这点自然是晓得的,“从秦良媛身上着手,娘娘想的并没有错。秦良媛年轻气盛,自然是想要恩宠,她经常来永安宫不就是为了皇上么。”
“掰倒贵妃不易,对付秦妃却不难。”苏媛问她,“你可有好法子?”
“秦妃为人圆滑,素来好敷衍贵妃,以往奴婢随贤主子去钟粹宫时,秦妃多是沉默不言的。”东银琢磨着突然起问:“对了,小主今日从皇后娘娘处回来就闭门不出,可是遇着了难事?”
苏媛倒不瞒她,坦白道:“谢容华有了身孕,这事贵妃已经知晓。”话末再添道:“其实许多人都知道,只是太医院还没将消息上禀。”
“贵妃知情,那秦妃自然也知道。”东银抬头再道:“敢问小主,是皇后与您说的吗?”
“嗯,皇后告知我此事却不许我出手,我好像只能眼睁睁看着涵儿被贵妃等人迫害。”苏媛语气无力而惆怅。
“皇后既然有所叮嘱,小主依言便是。”东银沉声道:“秦妃喜欢在贵妃身前装糊涂,但秦良媛却不是这样的性子。秦良媛若有处置不当的,秦妃还能撇清吗?”
苏媛听懂了话意,但借秦以璇之手对付了涵儿再去污蔑秦妃?
见其面色不定,东银再劝:“小主与谢容华感情深厚,但这件事是皇后默认了的,她特地交代您不是要让您坏事的,您若是不办,自有其他人去做,谢容华终究不可能安然无恙。”
苏媛被她此言惊骇住了,双眸瞠大。
苏媛没有将东银调到身边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说眼下贤妃刚故去不久,若东银就跟着自己进进出出,外人难免要对当初贤妃之死多做议论。
不过和东银的谈话,让她明白了许多。贺昭仪说的不错,这宫里多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谢芷涵有孕的事自己知道了又如何,还能跑去长春宫和她明说吗?
深夜寂静,她卸了妆容坐在炕边发呆,心道终究还是要对不住涵儿。在这座皇城里论无辜二字,果然是最为可笑的。
次日从皇后宫中请安出来,秦以璇依例随她到永安宫,闲话家常时,秦以璇不时的望着殿外。
苏媛知道她是在期盼嘉隆帝到来,抿着唇漫不经心的说道:“皇上之前与我提起,道谢容华近来身体不适,许是去长春宫看望了。”
“谢容华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也会觉得不舒服?”秦以璇语气犯酸,挑唆道:“我瞧着她是见皇上宠爱妹妹,同你争起宠来了。”
“涵儿不是那样的人。”苏媛的话语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秦以璇敏锐察觉到了,又自以为在眼前人心中取代了谢芷涵,闻言自是不高兴,语气更为尖锐:“玉妹妹你别太轻信人,就算以前谢容华不是这样的性子,可是进了宫人是会变的,皇上专宠你,她怎能高兴?”
“哪里是专宠,良媛这话夸张了。”苏媛莞尔道:“再说,涵儿或是真的不舒服呢。”
“她那哪里是不舒服!”秦以璇心直口快,说完才觉得失言,见对面人怔怔的看着自己,思忖了下挥退了左右道:“玉妹妹,我听说谢容华是有了身孕。”
苏媛眉色呆愣,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秦以璇便重复给她听,“玉妹妹你仔细想想,她是何时怀上的孩子。”不等对方接话,自个儿又先说了,“可不就是你刚刚小产出事的那阵子,她借着陪你的名义天天来永安宫,皇上那阵子怜爱妹妹亦经常过来探视,走的时候总是和谢容华一块儿的。”
苏媛似乎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佯装伤感道:“涵儿不会的。”
“可谢容华就是这么做的,你把她当妹妹,她却是算计着你呢。”秦以璇面容激动,“她哪里是真的关心你,只是借着你接近皇上得宠,否则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
“你听谁说的涵儿有了身孕?若是真的有,早就告知六宫了。”苏媛眨着眼,“再说,涵儿也会告诉我的。”
“贵妃宫里传出的消息,你说能有错吗?谢容华好心机,估计是担心和你与素嫔那样,所以故意瞒着大家呢。”秦以璇故意抹黑,离间道:“谢容华肯定是信不过你。”
苏媛似是被戳了痛处,沉默着不说话。
秦以璇则摆出副后知后觉的表情,以帕掩唇道:“对不起,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不过玉妹妹,我是真见不过你将谢容华想得单纯善良,她明明只是在利用你。”
“我原还想着,她身子不适,该不该去看看她,又恐她不愿意见我,原来是有好事防着我。”苏媛面露失望,自言自语的叹道:“难道我还能害了她吗?”
“玉妹妹你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可保不齐谢容华小人之心。”
苏媛只静静听她说着,半晌复问:“涵儿怕是真与我生分了,你说我要怎么做才好?”
“生分了就生分了,玉妹妹你还有我,我定不会似谢容华那样。”秦以璇拉过她的手,“她就算真的有孩子又怎么样,若是敢来你面前得意,我必定饶不了她。”
苏媛信任无比的盯着秦以璇,动容道:“还好有你。”说完又难过道:“我在这宫里毫无人脉,比不得你们耳目聪明,这种事怕是各宫都晓得了,只我被蒙在鼓里。”
“你别这样想,宫里的风吹草动,我知道多少就告诉你多少。”秦以璇真诚道。
苏媛重重点头。
离开后,秦以璇得意道:“玉婕妤比我想得容易多了,她和谢容华之间不过就这样,几句话就有了隔阂。”
她的宫女桂枝不安道:“小主,奴婢怎么觉得玉婕妤怪怪的,她先前和谢容华感情那么好。”
“先前感情再好又有什么用,都是皇上的女人,她又刚没了孩子,谢容华有孕对她来说自然是不高兴的,何况算日子本就是在她最为失意的那阵子,谢容华承宠最多。”
“皇上厚待谢容华,应该是因为谢尚书和谢侍卫的缘故。”大家族里调jiao出来的婢女,桂枝见解自然不凡。
“这些我们能想得明白,但玉婕妤不会懂,她只会相信我的说辞。”秦以璇信心满满,“经过这事,以后她肯定不会再惦记着谢容华了。”
“奴婢不懂,小主为何要这样结交玉婕妤,娘娘不是说玉婕妤必定掀不起风浪的吗?”
秦以璇闻言就皱眉,“你是姐姐的人还是我的人?”
“奴婢自然是小主的丫鬟。”
“那怎么口口声声提着姐姐?她若是有本事,家里还会送我进宫?她就是太瞻前顾后,在贵妃面前谨小慎微,在旁人面前又不敢结交,才会入不得皇上的眼。”
秦以璇是自己有想法的,“她跟我说皇上喜欢那些个性独特的女子,她自己做不到,还拦着我前程!”
如此,桂枝就没什么好再说的。
往前走了几步,秦以璇却又停在了原地,“你说,都是秦家的女儿,姐姐不过就是先进宫几年做了妃位,我若是能取而代之,是不是以后我的父兄在族里的地位就不同了?”
桂枝大惊,慌色道:“小主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和娘娘可是姐妹。”
“我知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会害她。只是,我不想总是跟在姐姐身后,进宫一年,旁人提起我总定义为秦妃妹妹,而忘了我其实也是皇上妃嫔。”秦以璇望向钟粹宫方向,“贵妃那里,姐姐不敢做、不肯做的,我却可以。”
话落,她提步就去了瑾贵妃宫里。
秦以璇近来风头正盛,周旋于永安宫和钟粹宫之间,在皇后面前亦得重视,常常在晨昏定省时锋芒毕露,受尽了羡慕与嫉妒的目光。
嘉隆帝似乎也格外抬举她,有时甚至宠她比苏媛还过度。瑾贵妃瞧在眼中,不满在心里,但不论怎样,总比旁的人得宠要好。她对陈皇后从来都是敷衍的心态,对那些得宠新人则视为眼中钉,纵使是臣服于她的人亦不会给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