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涵怀孕的消息,苏媛是从陈皇后处得知的。皇后素来视她为羽翼,当她语重心长的道出此事,苏媛惊愕万分。
“涵儿她、”掩住失态,她慌色道:“谢容华有了身孕,怎么没听太医院禀报,皇上知道吗?”
她脑中霎时空白,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她的计划,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总将谢芷涵当做妹妹,却忘了她同自己一样,亦是元翊的妃嫔。
进宫这些时日,妃嫔有孕的消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却没有谁能真正安全临盆的,苏媛甚至料到了谢芷涵这胎的结果。可转念,却又在想,当初自己的事是嘉隆帝一手安排,那涵儿的呢?
“玉婕妤在想什么?”皇后沉声询问。
苏媛抬头,不确定道:“皇后,这是真的吗?”
皇后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然而片刻就想通了话意,含笑答道:“自然是真的,谢容华与你不同。”
谢芷涵的父亲如今任职兵部尚书,兄长又是嘉隆帝所倚重之人,自不可能说弃就弃,也不可能像苏媛那样被安排有孕。
“她还小。”
苏媛心底里有些埋怨嘉隆帝,明知谢芷涵年纪小并不适合孕育,竟然还让她有孕。他可知,这种事对女子的身体伤害有多大?贵妃是不会让这宫里任何一人平安产子的。何况在她心中,元翊是心机缜密之人,所行所为都有他的目的,总觉得这事另有蹊跷。
“再小都是皇上的妃嫔,这是上天恩泽。”陈皇后雍容而笑,突然凝神问道:“玉婕妤和谢容华素来形影不离,她有好消息,你难道不替她高兴?”
苏媛从位上起身,走下踏板行礼道:“娘娘,我是担心涵儿。”
“担心?”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双眸却是紧紧凝视着她的,“替皇上孕育子息,替皇家绵延子嗣,这是谢容华的福气,也是她的造化,玉婕妤何来担心之说?”最后几字,几乎是咬着尾音说的。
苏媛遂跪了下去,“娘娘,您明白嫔妾的意思。”
“本宫瞧玉婕妤你是多虑。”皇后语气冷淡,边抬手道:“近来宫里传言你与素嫔、秦良媛等交往密切,以致和谢容华不睦,想来是谣言了。”
苏媛摸不透皇后到底是何秉性,但绝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温和简单,她虽起身但仍是不放心的问道:“敢问娘娘,谢容华会怎么样?”
陈皇后看着她,抿唇一笑,“看来你是真的在意谢容华。”
苏媛立在旁边,轻声答道:“她视嫔妾为姐姐。”
“姐妹?”皇后念之微笑,添道:“秦妃和秦良媛还是亲姐妹呢。”
“秦妃与秦良媛同根同源,自是姐妹同心。”
“玉婕妤当真这样觉得?”皇后不以为然,反问道:“若是同心,宫中又怎会有那样的流言?”
“皇后指的是,宫人传言嫔妾离间了秦妃姐妹的话吗?”苏媛苦笑,“秦良媛若是真的心向嫔妾,嫔妾倒不会这么难做了。”
“秦良媛心性不定,以你的聪慧,想拿捏她并非难事。”
苏媛不予回应,言归正传道:“皇后,嫔妾只是想知道谢容华会如何。”
“谢容华深受皇恩,自然会步步荣华,不负她的位分与恩宠。再者,她和她的父兄,向来都是皇上所倚重的,玉婕妤不必烦忧。”
还是不肯说吗?
苏媛视线黯然,无精打采的坐回去,好一会道:“嫔妾听闻,秦良媛的兄长在西华门当值。”
皇后点头,别有深意道:“皇上去年提拔了易老将军的孙儿,秦统领就赶忙给他侄儿安排了要职。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可是血缘关系也有个亲疏远近,秦守将毕竟是秦良媛的嫡亲兄长。”
苏媛琢磨这话,发现皇后是认可自己去挑唆秦氏姐妹的,心中微定。涵儿的事,帝后显然早有安排,根本容不得自己过问,她亦晓得适合而止,遂顺口奇道:“易老将军的孙儿?”
“嗯,说到底你是认识的。”皇后答道:“可还记得,去年你从海棠苑回宫,路上的救驾之人?”
苏媛颔首。
“正是他,易行易老将军的嫡孙,幼时被送去祁山学艺,去年才被他父亲召回京城,送进宫里来当差。易侍卫本领了得,唯有性子不羁。”皇后徐徐道,“宫中能用之人不多,总要有那么几个人牵制秦家。”
苏媛不清楚她为何与自己说这些,附和着道:“嫔妾不懂这些,但皇上与皇后用人自然是有道理的。”
“不枉本宫提拔你。”皇后握上她的手,推心置腹道:“玉婕妤在想什么本宫心里明白,你的叔父苏参领在护都营中办事得力。你往日陪在皇上身边,该知道如今护都营是何光景,陈翼长向来器重你叔父。”
这是在许诺她苏氏家族的利益了,闻言,苏媛忙起身恭敬道:“嫔妾谢过娘娘。”
“不必多礼,本宫知你是个上进的。”皇后温婉道。
苏媛臻首危坐。
从凤天宫里出来,苏媛急着去找谢芷涵,脚步自然疾快,然而没走多远却撞见了贺昭仪。自打她搬出芳华宫,两人已许久未曾走动,人前情谊平平,但苏媛心中对她敬重依旧。
行了礼,苏媛询道:“昭仪去找皇后吗?”
贺昭仪身着月白色与淡蓝色交杂的迤地锦缎长裙,裙摆与袖口处以银丝滚边,袖口繁细有着淡黄色花纹,素丽端庄的立在红墙宽巷中,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她总给人从容淡然的感觉,似乎没有事能让她变色着急,笑容里常带着安抚意味,莫名的让人心安,“不是,我来找你。”
苏媛微讶,重复道:“娘娘找嫔妾?”
“嗯,今次宫人收拾东偏殿,突然就想到了你,玉婕妤不介意陪本宫走走吧?”
特地前来,就是为寻她,苏媛自然不好拒绝,本意也不会拒绝,遂点头跟着贺昭仪。
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贺昭仪不疾不徐的言道:“皇上待玉婕妤宠爱如昔,怪不得各宫都在使劲拉拢你。”话意直白,根本不容人闪躲装傻,侧首望着她又添道:“玉婕妤自认为可以掌控得住秦良媛和素嫔吗?”
“娘娘,您?”苏媛原地顿止,目光迷茫的望着对方。
贺昭仪随之停步,看着她眸色凝重道:“蒋家对赵氏虽多有不满,却不会为了后宫里的几分利益轻易就反目成仇。同样,秦良媛纵有私心,但大事上决计不会背叛秦家,即便她糊涂,秦妃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苏媛的心思被眼前人一语道破,颇为尴尬,“嫔妾的事,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贺昭仪抬脚,继续往前走,仍是风轻云淡的语气:“不用站着说话。这宫里的举动,但凡有心,谁都有法子入耳入眼,本宫来找你不是寻你难堪的。”
“那娘娘是何意?”
贺昭仪终是叹气,“小媛,我一直在帮你,你难道不知?”
她说:小媛,我一直在帮你。
苏媛整个人都呆愣住了,耳旁只有她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浑身僵硬,足下似有千斤重。
还是贺昭仪伸手牵过她,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暖,她低说道:“你不是早就怀疑过吗?当日我没有承认,如今我明确认了,小媛,可信得过我?”
贺家的大小姐贺玲,哲哥哥长姐。
苏媛心头不自然的涌现酸意,眼眶止不住湿红,仰头望了眼远处天空,“我以为,玲姐姐已经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小哲以前总把你们姐妹挂在嘴边。”贺昭仪语气温柔,拉着她再次前行,“你瞧这宫砖绿瓦,砌得严严实实毫无缝隙,像不像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玲姐姐你怎么了?”
贺昭仪笑得苦涩,“等你在宫里多住上几年,就能理解我了。”
苏媛抿唇,问:“姐姐是何时知道我身份的?”
贺昭仪不答反道:“我什么时候知道不重要,关键是我没害过你,不是吗?你当日在贵妃宫里服药小产的事过于轻率了,若非正巧皇上要动王家,有贤妃揽那份罪名,你以为真能那么轻易就过去吗?”
苏媛再次惊愕,“你怎么都清楚?”
“宫里多得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若在这宫里真做了糊涂人,那就只会有一个下场,死。”贺昭仪侧眸凝视,续说道:“你终究还是不识人心险恶。”
苏媛细想着自己是哪里走错了才让眼前人这般提点,却还是不知问题所在,最后索性坦然了,“姐姐有话直说。”
“赵家折了王家,瑾贵妃身边唯有秦妃秦良媛等,你如今公然拉拢她的羽翼,贵妃焉能饶你?”贺昭仪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凤天宫,似笑非笑再道:“皇后是皇上的皇后,万事替皇上着想,皇上想要六宫和睦,皇后就会给皇上一个后妃和睦的后宫。”
“姐姐的意思是,皇后并不可靠?”
“满宫上下,谁都知道你是皇后的人,当初皇后安排你侍寝承宠,你被太后责罚时,她更是被迫交出了执掌后宫之权,众人眼中你有今日皆是得益于皇后。可是,这样的妃嫔,今朝于皇后来说是你苏媛,他日也可以是别人。你可曾想过,自己与贵妃的悬殊差别?又可曾考虑,就算你斗败了贵妃,皇后会如何处理你?”
“姐姐的意思是,我若是败了,皇后不会念及旧情保我;而我若是成了,在皇后眼中将会是第二个瑾贵妃,她亦不会容得下我,是吗?”
“你知道还非要卷进去?”贺昭仪的容上,终是起了激动起伏。
苏媛牵了牵唇角,声若蚊呐道:“姐姐刚刚说等我在宫里多住上几年就能理解你,可首先我得有命活下去,不是吗?我若不依着皇上皇后的意思,怕是明日都不会有,又何谈以后?”
“你大可不必这样,你进宫来难道只为和这些后妃争斗的?”
“我进宫……玲姐姐心知肚明,何必明言?”
贺昭仪即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了解你的心情。当年我姑姑的那件事,受牵连的又何止是你们一家。”
“可被灭满门的,却只有林氏。”苏媛清晰而沉重的应道,“玲姐姐,了解和经历,终究还是两回事。”
“已发生的事怨天尤人又有何用,你想替你父亲和祖父洗涮冤屈,想当年的事情水落石出,我与你是一样的。”贺昭仪语气干脆,“萧陈相斗,牺牲的却是我们贺家和林氏。”
“我还以为,姐姐不在意这些呢。”苏媛只觉得这样的她很陌生。
“死的是我亲姑姑,怎么会不在意?”贺昭仪望着她,又叹道:“何况,你长姐本是哲儿的未婚妻。”
贺哲是贺家独子,从小就喜欢林婳,苏媛是知道的。回京这么久,她并没有刻意去打听过谁,不过进宫之后,隐约是知晓原意气风发、满腹经纶的贺哲并没有入仕。
此刻听她提起,苏媛随口就问:“哲哥哥这些年还好吗?”
出乎意料的,贺昭仪摇首。
苏媛即面色尴尬,原是不想问及旧人,但对方率先提到,本以为依着贺玲的性子,自然会客套点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回应,只得继续问:“他怎么了?”
贺昭仪脚步渐慢,无奈道:“他与阿婳自幼青梅竹马,不像那些仅凭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而订下的未婚夫妻。你姐姐遇难,他怎会不伤心?”
“我姐姐到底只能算作旧人了,哲哥哥该早日放下。”
“能放下早放下了,何苦等到今日再劝?”提及兄弟,贺昭仪话意阑珊。
苏媛也不愿说这些伤感之事,想到素嫔曾说蒋家对赵相怀有不满,又思及早前贺玲父亲礼部尚书贺崇因为炮竹之事而受的牵连,不确定道:“皇上在逐一铲除赵氏党羽,势必也会拉拢贺大人吧?”
既然贺家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想来在赵相手下办事也不会尽心尽意,苏媛甚至起了揣测,年前祭台上的那桩事,贺家就是中间人。
贺昭仪深深看了她眼,不假思索道:“你已经猜到了。”
赵氏和王氏勾结,为谋私利悄悄将私炮坊的炮竹等物运进城,并将炮竹混在各地进贡的年物中藏于礼部库房。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贺崇,同样,嘉隆帝与恭郡王暗中将两批炮竹调换,自然也避不过贺崇耳目。
苏媛得了肯定,自嘲道:“是我疏忽了,姐姐在宫里有这般地位,又岂会只单单依仗赵家。礼部表面上直属赵相,贺尚书也对赵相言听计从,原来暗中却是皇上的助力。”话落不由对元翊的心计更为钦佩,他太会利用人心,纵然赵太后和赵相善待贺氏,却到底还是貌合神离。
“贺氏只求家族平安,没有其他奢念。”
“我有个问题。”苏媛侧首,四目相视中,她启唇询道:“姐姐与皇上……”
贺昭仪却不等她问完,抢先接过话道:“妃嫔与帝王之间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得宠不得宠,皇上待我,就像待那素嫔和萧婉仪都是相同的。”
“朝中波云诡谲,同后宫又息息相关,姐姐能在皇后与贵妃之争时位居高位,和秦妃贤妃不同,与其他人自然更不同。”
“小媛,我来找你,不是为满足你对我的好奇。”贺昭仪无奈。
苏媛点头,“玲姐姐觉得我依附皇后不妥,可在这宫里,我有其他选择吗?”
“这是你要考虑的,别人给的路,灯再亮,终究会摔跟头。”贺昭仪看着她无比认真,“等哪日你能自保,再去考虑保谢容华的事。”
“原来你是来劝我不管涵儿的。”
“不是劝,是提醒,有些事你管不了。”
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永安宫外,贺昭仪停足道:“宫里的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可以,谢容华也可以,你还没有到可以护人的地位。想想你进宫的目的,那些不该有的冲动就不会起了,如若有难处,来芳华宫找我。”
苏媛问:“你不进去坐坐吗?”
贺昭仪摇头,若有所思道:“不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苏媛在宫里坐了许久,谢芷涵的事她的确无能无力,诚如当初的自己。她心不在焉的模样让近侍们很担忧,桐若上前询问被打发了,梅芯就静静的守在旁边。
门外传来猫叫声,轻轻软软的,苏媛隔窗望去,是东银蹲在花簇前引猫。她直起身,吩咐道:“去把东银叫来。”
东银进永安宫有阵子了,苏媛从没过问过,此刻被传召还有些犯惑。入殿后,她跪着请安:“奴婢见过玉婕妤。”
“起来吧。”苏媛抬抬手,不假见外道:“在这儿当差,可还习惯?”
“万事都好,谢小主收容。”
“你不必谢我。”看着她,苏媛就想起贤妃,遂叹道:“原是你旧主托付,她待你才是情意十足。”
“贤妃她,”话及贤妃,东银的声音开始哽咽,“贤主子待奴婢情深意重,可惜终究没能逃得厄运。”
苏媛望了眼庭院,扬手道:“梅芯,让廊下的人都下去吧。”
梅芯颔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