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轿撵是随时备着的,元翊没有坐,徒步往外走。李云贵领着小太监们跟在后面,夜空黑沉,竟飘起了雪花,他亲自打伞跟在年少的君王身侧。
嘉隆帝的步履矫健而沉稳,缓缓下阶时负手身前的姿态尽显帝王运筹帷幄的气场。飞雪落在脸上凉凉的,更让人觉得清明,他是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个安。
然而,元翊没去。
他知道这时候的赵太后不会喜欢看见自己,他今日心情好,亦不愿自讨冷脸受。天家祭庙祭天的炮竹被调包,换成了民间私炮房所制的炮竹,以致于发生此等祸事,护都营与兵部乃至左相都少不了责任。
私炮房的炮竹被大量送入京城,这是护都营与兵部的失察之罪,礼部自兵部取得的炮竹,没有检查清明便用于祭礼,是无知之过。
事情调查的很顺利,是兵部尚书王茂联合护都营故意将私炮房的炮竹放入的京城,又在利用这批炮竹谋取私利时将御用的官炮房炮竹调换,至皇家威严不顾,蔑视天威,罪无可恕。
元翊直接撤了王茂的尚书之职,压入天牢继续审问,而护都营的郭副将亦已入狱,守城之事全权交给翼长陈逸轩接手,而礼部尚书贺崇只是被暂停官职等待细查。
面对帝王之怒,赵相几番欲扰都没有成功,还险些受了牵连之罪,他从乾元宫离开后就去了慈宁宫。
想起赵相离开时的面色,夜色里嘉隆帝唇角微扬,放眼皇城,辞岁迎新的喜气布满整座宫城,四下都是大红灯笼,烛光在晚风中摇曳,星星如火。
不知不觉,他朝凤天宫的方向而行。明儿除夕,他是该好好来陪陪皇后。
萧韵还在华阳殿里,宫人进来通传的时候,皇后面露惊喜,察觉身边有人方遮掩了几分,起身出殿相迎。
萧韵则很是意外,显然没料到元翊会来这,她克制着心潮的激动之情,盈盈福身道:“嫔妾见过皇上。”
在她心中,嘉隆帝是不喜欢皇后的,敬重皇后不过是因为她是孝贞太后的侄女罢了,算不上多深厚的感情。再想着近期元翊对自己的宠爱,本准备跪安的她顿时精神饱满,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走在最前头的帝后察觉到了,陈皇后倒是没说什么,从容的自近侍手中捧了茶盏揭盖递去,“皇上请用茶。”
元翊撩袍而坐,单手接过搁在几上,望向萧韵语气冷淡:“时辰很晚了,萧嫔跪安吧。”
萧韵素来觉得皇后好脾性,趁势笑道:“皇上,嫔妾宫里熬好了……”话音未落,就被无情的打断:“朕让萧嫔回去好生安歇。”语气严肃了许多。
萧韵连忙止口,双眸波光炯炯,委屈的望着他。
嘉隆帝挪过双眼,陈皇后即道:“今日萧嫔亦受惊了,在这里陪了臣妾许久,夜路难行,清波你亲自送萧嫔回宫吧。”
宫女应“是”,萧韵这才不得不离开,待到了凤天宫外她自是推搡,勉强撑着笑脸客气道:“姑姑回去伺候娘娘与皇上吧,不必远送。”
“萧嫔小主言重了,这是皇后的旨意,奴婢自当遵守。”清波说得认真无比,又作势道:“小主请。”
萧韵心中不悦,却只能转身。
正殿里,皇后同嘉隆帝笑着道:“萧嫔刚进宫年纪小,今日又是特殊,见了皇上难免想要邀宠,还是小姑娘心思,皇上别放在心上。”
“妃嫔再邀宠,能公然在皇后宫里?萧嫔进宫也有大半年了,还是侯门出身,这点自觉规矩都没有。”元翊端着茶盏抿了口,语气是失望,但面色尽是无所谓。
“怕是今日祭台上的事真给吓着了,萧嫔往日还算庄重。”皇后如是劝道。
元翊摆手,摇头道:“不必再提她,左不过是个嫔。”
皇后却不知是存了何心思,接话道:“皇上如今倚重恭王爷和萧家,萧嫔如今是嫔,他日总也要上位的,还是臣妾tiao教无方。”
元翊侧身望着妻子,顷刻才开口:“皇后不必自责,朕的后宫是何德行朕心中有数。”顿了顿再添道:“委屈你了。”说着朝她伸出手。
皇后莹白的纤指戴着护甲,激动的忙递了过去,面露浅笑。
两人并坐,元翊低说道:“瑞王昨次才回京,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副将都进了大牢,他倒是沉得住气。”
“林侧妃受惊晕倒,瑞王府的人一波bo的传太医,瑞王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皇后温婉笑着,似还有些疑虑,“林侧妃往日看着挺、挺坚强的女子,竟是给吓病了。”
元翊捉摸着这话,语气复杂道:“呵,太后宫里围了那么多人,唯独瑞王fen身无暇。”
陈皇后即应道:“皇上孝心,非瑞王可比。”
元翊对这种话一点都上心,言归正传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明日朝妇进宫拜见,你让右相处理得干净些。恭王再能干,到底插手不了朝中各部,左相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领旨,“皇上放心,臣妾会交代母亲的。”
赵王两家再想谋取私利,也不敢拿祭天的事开玩笑,担这种风险。他们利用私权将私炮房的炮竹流入京城,为的不过是卖给官宦大户人家,总不会真的去做掉包的事,毕竟若是外面出事,以他们的权势没有解决不了的,只有皇家之事才压不下去。
半晌,皇后问道:“皇上发落了王尚书,又命人将王将军押回京城,打算如何处置贤妃?”
元翊手指轻敲着几面,悠悠道:“朕一直都知道,贤妃是个顶聪明的,可惜了。”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清晰又语:“皇后不是正在查玉婕妤小产的事吗,今年宫里的三桩不幸,该给大家个交代了。”
这是连带着韩妃溺死的事都要牵出来了,皇后心领神会,颔首接道:“臣妾明白了。”
不日,皇后的懿旨就晓谕六宫,道贤妃嫉妒成性,先后谋害韩妃、素嫔和玉婕妤之腹中胎儿,其心歹毒,着废黜妃位,本应以死赎罪,但怜其久侍君上,又值年之大关,即日起发落冷宫,余生相悔。
尚书府王家被抄,王茂及二子等成年男丁全部被斩;未过几日,冷宫里就传来消息,废妃王氏病殁。
花开莺啼的时节,原兵部侍郎谢博睿晋升为尚书,远征定海的萧世子萧远笙凯旋而归,嘉隆帝大摆庆宴。
王氏的事动摇不了赵家根基,少了位王贤妃,瑾贵妃身边还有秦妃等人。只是秦妃素来谨小慎微,性子懦怯,在钟粹宫鲜有说话,非被问不开口,赵环总嫌她木讷。
秦妃向来不在意,三两句话就提及宫中女儿,赵环听得心烦,又因没了王娅许多事不得力,对她冷言冷语起来:“不要以为你这秦妃就做的舒坦,王家那么大的权势都倒了,你以为你父亲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能顶什么用?秦妃,你可别忘了,你的玲珑公主是怎么来的,现在拿公主牵制本宫?”
秦妃闻言,忙从位上站起,慌色解释道:“娘娘误会了,臣妾并没有所谓的拿公主牵制您,只是娘娘知晓臣妾素来笨拙,比不得贤妃姐姐聪慧。”
她身旁的秦良媛亦跟着附和,“贵妃娘娘息怒,姐姐对您绝对没有不敬之意,委实是这几日小公主有些发烧,姐姐心里惦记。”
“小孩子嘛总有个不舒服的,召太医瞧了不就行了,值得三番两次在本宫面前提?”赵环横眼扫了二人,“呵”了声轻蔑道:“你们俩倒是姐妹情深,替对方着想着,也是,都是不得皇上喜欢的,哪有什么分宠之言,自然也就生不出嫌隙。”
几句话,说得秦氏姐妹面色难堪。
秦妃性子粗,不懂得讨元翊喜欢,当年是被赵环提携上来的,一向没怎么入嘉隆帝的眼;而秦良媛自打进宫就平平庸庸,每日跟在秦妃后面,不关注都留意不到,的确不得圣心。
“娘娘说的是,臣妾和良媛没出息替娘娘争脸,本想趁着年关希望皇上能对公主有几分舐犊之情去景和宫,可祭天时出了那事,臣妾父亲难辞其咎,皇上这些日子都没正眼瞧过臣妾。”秦妃说得委委屈屈,又似无可奈何。
“既然知道你们没出息,就不能涨点志气吗?”赵环语气暴躁,瞪着二人又道:“看着谢氏和苏氏如日中天的,你们俩倒是沉得住气!”
前不久元翊刚晋了谢芷涵和萧韵的位分,如今已是正四品的谢容华与从四品萧婉仪。谢家升了官,萧韵的哥哥亦有战功,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连年前看着将要失宠的苏氏复又侍寝得宠,赵环心中很不是滋味。
若是王氏还在,自能替她除了烦恼。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贤妃,秦妃没由来的突然道:“娘娘,臣妾听说早几日玉婕妤从内务府要了个人。”
赵环望过去,先是疑惑,继而恍然反问:“你是说贤妃之前的那个宫女?”
宫里的事儿,哪怕不是赵环在管,也是瞒不过她,隐约记得底下人如是禀报过,然而并未放在心上。
秦妃点头,“是啊,东银可是贤妃姐姐的心腹。”
赵环抚额,“早没有什么贤妃了,是废妃王氏,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语气不尽人意,她没有因此伤怀,而是觉得自家受了王氏牵连,很是不满。
祖父与父亲都查过了,那批炮竹本就是由王茂安置在礼部的库房里,后也是他办的各种交接事宜,出了事只能是贤妃父亲的责任。是王茂他们贪得无厌,利用便意掉包谋取更多利益,连赵家都被瞒在鼓里。
秦妃当然不会替王家说好话,闻言附和道:“可不是嘛,说到底都是兵部与礼部的责任,我父亲掌管禁军,竟也受此牵连。”
“你父亲能有什么事,本宫祖父与太后难道没有保他?若是对你们真的不管不顾,还有现在的好日子?”赵环扬眉冷嘲。
秦妃姐妹连忙欠身,“自是多亏了赵相大人和太后,臣妾谢过娘娘。”
“懂得感恩就好。”她按手,示意二人重新坐下。
秦良媛开口言道:“只是,王家这般凄惨,礼部贺家倒跟没事人一般,贺昭仪还是好好的。”语气不满,似是想要赵环出面。
“贺玲?”赵环不甚在意,“你管她如何,虽为九嫔之首,但皇上一年也不踏进她宫里,若不是位分在那,怕是连天颜都见不到。”
秦良媛有心试探,被秦妃眼神制止了。
秦妃温声说道:“娘娘不要介意,秦良媛只是心有不甘,那萧氏、谢氏等人得宠也就罢了,偏偏连个出身平平的苏氏都位居婕妤。”
“苏氏家世不高又如何,她叔父虽只是个小将,但家族到底也是杭州诗书礼乐之家,比起你们秦家、”赵环语气微顿,“她凭着圣宠做到婕妤的位子,在皇上心中,可比你们这些靠家族功勋晋位的人分量高得多。”
秦氏二人脸色更差了。
提起苏媛,赵环就不免想起早前她在自己钟粹宫小产的事,虽然查出来是贤妃所为,虽说不上什么意外,但总觉得事有蹊跷。早前自己几番催着王娅动手,对方都说等年宴利用瑞王再对付苏氏,为何私下就动起了手,还在她的宫里!
莫不是那阵子王家处境不佳,她在自己这儿受了冷落,于是乱了分寸?想着想着,还是觉得莫名怪异。
赵环又思及贤妃心腹的事,抬眸道:“那个叫东银的宫女,怎的会去永安宫里?”
秦妃低声答话:“臣妾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玉婕妤宫里养的猫那日突然跑出去,被东银找到了,苏氏见猫缠着喜欢东银,就问内务府要了人。”
提起那猫,赵环就更来气了。
年岁进贡,东域送来了只罕见品种的猫儿,只巴掌大小,毛色雪白,甚为讨人喜欢。皇上直接将它赏给了苏媛,说是她静养期间必是烦闷,供其玩乐。
赵环本不是多喜欢宠物的性子,可心里就是不舒服,于是此刻听秦妃的回话,瘪了瘪嘴不悦道:“一个畜生罢了!看着温顺,养在身边早晚要出事。”
秦妃听出话里妒忌,望了眼秦良媛,适逢秦良媛也在看自己,微微摇首。
“改日去把东银带来,本宫有事要问她。”赵环吩咐道,末了又添:“不要惊动旁人。”
秦妃连声应“是”。
东银到了永安宫并没有近苏媛的身,只是负责伺候猫儿,苏媛更是不曾接见过她。她如今身子大好,而嘉隆帝待她虽不像年前那样无节制的宠溺,却也是颇为优待。
元翊送给她解闷的猫儿取了个名字叫米雪,苏媛格外喜欢,猫儿小小的需要娇养,最怕溜走找不见。捧在手心里,小小的蜷成一团儿,有趣极了。
日子渐渐暖了,苏媛窝在临窗的炕上,阳光罩在身上暖暖的。她手抚着猫,总能想起那年哲哥哥送给姐姐的白色狐裘,罩在红衣的长姐身上,格外的明亮艳丽。
正出神着,汀兰进来道:“小主,朱太医来了。”
苏媛抬眸,眸光泛亮,“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