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在廊下候了盏茶的功夫才见通传的宫女出来,引她去偏厅喝茶。应是待会儿瑾贵妃要在这儿召见诸妃嫔,暖炉刚刚烧上,室内温度并不高,但对于站在冷风口许久的苏媛来说已是冬夏之别。
门口立着两个着了粉色宫装的小宫女,都望着外面,殿内只余她和梅芯汀兰。她靠在紫檀雕花的椅子上,胳膊搭在几上扶着额头,有些精神不济。
梅芯小声唤了声她,苏媛忍着那丝不适摇了摇头。缓了许久,她才拿起手边的热茶,揭开茶盏后,未染蔻丹的粉色指甲浸入茶中,热度借着指尖传来,苏媛双唇抿紧,定神好久。
梅芯规矩的站在后面,终于看见自家主子将那描金的青瓷盏送至了嘴边,看着她饮下不忍的挪开眼。
天气不好,来钟粹宫请安的人较平时晚了些。
来得最早的是贤妃,她进殿后看见苏媛很是惊诧,愣神了片刻才说话:“玉婕妤身子好些了吗,你尚在病中又有着身孕,皇上准许你不晨昏定省的。”
她说着看了眼陆续进殿伺候的宫女,提声再道:“贵妃娘娘贤德,素来体恤咱们,不会计较的。”
苏媛起身同她请安,“嫔妾无碍,谢贤妃娘娘关心。”
贤妃淡淡的点了头,她位分高,坐在右边的第一座,闭着眼琢磨苏媛的来意。
紧接着来了些低阶妃嫔,萧嫔谢嫔来得算早,再后来是贺昭仪携了祁答应,最后才是秦妃和秦良媛姐妹。众人看见苏媛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不过都是久居深宫之人,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还是说的。
谢芷涵问她:“媛姐姐,你怎么出门了,身子好些了吗?今日比前几日都冷上许多,我瞧着你面色不太好。”目光关切。
苏媛勉强笑笑,容色更显苍白,摇头答道:“没事儿,躺了这么多日子,总要出来走走的。”她唇色泛白,倦倦的眯了眯眼。
“那玉婕妤可要小心了,这雨天路滑的,前几日素嫔赏个梅花没走稳就出了意外。”萧韵语气素来尖锐,争锋之意格外明显。
她近期得宠,这种既挑衅又不怀好意的话也就萧嫔敢说,众人并不敢掺和。皇上虽有十来日不见玉婕妤了,可先前的盛宠大家都看在眼中,这情分总不是朝夕间说没就没了的,因而不会有人去附和。
偏偏萧韵就不是喜欢低调的性子,见其不语,就提声了追问:“玉婕妤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怪我说错了?其实我都是好心,你毕竟怀着皇子,早前素嫔的孩子刚丢,这年关喜庆的时候可别再染了晦气才好。”
苏媛本不是爱逞口舌之快的,闻言却反常的望过去应道:“我却不知,萧嫔是口是心非还是口无遮拦,若我的孩子真有个意外,你是要觉得晦气,还是喜庆?”
“哟,你这是什么意思?”萧韵站起身来,虽说有些意思不言而喻,但公然蔑视皇嗣的话还是不能说的,毕竟也当着这么多人,语气逼人:“玉婕妤可不要含血喷人,我对皇嗣可没有半分不敬之意。”
“有没有萧嫔心里最清楚,大家也都听得出来。”苏媛声低而清晰,又按了按额头,叹声道:“我是精神不济,于礼数上不如诸位姐妹殷勤,但给贵妃娘娘请安费得了多少功夫,总不会有个事。”
她话落,执起茶盏,在众人目光下“呀”了声,改看向旁边宫女,吩咐道:“添茶。”
钟粹宫的人立马接了退下。
贺昭仪见状,突然道:“玉婕妤来许久了?”
苏媛看过去,眼神不似方才对萧韵的那般凌厉张扬,温和的笑了摇头,“倒是也没有许久,贵妃娘娘用完早膳就该过来了,是我晨起口渴,来贵妃这讨茶吃了。”
贺昭仪颔首,目光微深,没再说话。
而坐在最末位的祁莲祁答应这才往苏媛处投去目光,却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很快睃了眼贺昭仪,又低下头,卑微而恭敬。
宫女续茶回来,苏媛接过后喝了几口才放下,重新将视线回向对面被人扯衣相劝着的萧韵,好笑道:“萧嫔还不坐吗?”
萧韵瞪她,颇有些恼羞成怒,眼睛都似乎给瞪红了。
苏媛笑意更浓,弯唇打趣的口吻:“贵妃娘娘还没到呢,我不过就是个婕妤,你大可不必如此。”
话音刚落,不用人再拉,萧韵立马坐了下去,憋着气回道:“玉婕妤你想多了,你不过只是个婕妤,何以我要对你这样的礼?贤妃和秦妃两位娘娘都没有这般要求过我。”
“是,所以我才提醒你不必。”
这萧韵真是娇生惯养惯了,若不是有那人,萧家得嘉隆帝重用了,她在这宫里哪能这般神气?
想起元靖,苏媛唇边的笑意就淡了,视线也收了回来。
终于,外面有太监扬着嗓子喊“贵妃驾到”,众人忙从位上站起,纷纷行礼道:“嫔妾给贵妃请安。”
周身华服的瑾贵妃走向高位,她的大宫女给她递上戴着翠色织锦袋子的汤媪暖手,她笑容大方,语气亲和:“各位妹妹都坐吧。”随后视线自然而然的望向苏媛,笑着道:“玉婕妤今儿也来了?”
苏媛刚落座又起身,她的脚下开始虚浮,知道该是药起效了,强撑着面色站起来,同主位道:“回娘娘,是,先前嫔妾卧病没来给娘娘请安,请娘娘见谅。”
“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本宫代皇后执掌后宫,玉婕妤抱恙连皇上都说可以免了礼数,本宫怎会见怪?”她虽是含笑说着,却没有让人坐下,显然心中对她是不喜的。
“谢娘娘。”苏媛叩首。
那旁的萧嫔即道:“正是因为贵妃娘娘宽容,玉婕妤才敢如此。”
瑾贵妃看了眼说话的萧韵,对新上位的她亦是神色淡淡,“萧嫔最近也不是每日都来本宫这儿请安,本宫念你服侍皇上辛苦不曾计较,又秉承皇后之训,自然是多多体谅各位妹妹。可是萧嫔自个儿都没做到的事,在这儿指责玉婕妤怕是不妥吧?”
她很不喜萧嫔的作风,心底里儿又觉得好笑,明明同玉婕妤都是皇后的人,尽是吃醋争斗到她的钟粹宫来了,难道还指望着自己替她做主惩罚玉婕妤吗?
萧嫔这才闭嘴。
瑾贵妃人前是宽和从容的,对妃嫔间很是关爱,关心了几句其他人,又问年岁前但凡有需要的、内务府照料不周的皆可以来她宫里寻做主,正准备遣退众人时,突然听见“哐当”一声。
是玉婕妤手边的茶盏落了地,位上的人满面痛色,捂着腹部冒出虚汗。她身后的宫女早已上前扶她,纷纷紧张的问情况,又急着喊太医。
瑾贵妃从位上起身,错愕道:“这是怎么了?”转而去看王贤妃。
贤妃对她摇头,亦是不知就里。
秦妃将她们的互动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拉住了要冲进人群去看的秦良媛,低声道:“别过去。”
这种场面并不新奇,很明显是苏媛出了事,众人面面相觑,有暗喜有痛快的,但嘴上都急着说安慰关切的话。
苏媛被送回了永安宫,替她保胎的宋医正在内殿忙活了半日才出来,对等候着的嘉隆帝、皇后和瑾贵妃等人回禀道:“皇上,恕臣无能,玉婕妤的胎儿没能保住。”
嘉隆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端端的,不过就是去贵妃宫里请个安,怎么就把龙胎给请没了?贵妃,这事你作何解释!”
瑾贵妃连忙下跪,“皇上明察,臣妾不知。”
她这一跪,以贤妃为首的众妃嫔都跪了下去。
宋医正继续道:“回皇上,臣与几位太医检查过,玉婕妤在贵妃宫中所用的茶中有红花粉,此药有落子之效,加上玉婕妤本就伤寒未愈,身体虚弱,所以未能保住。”
宫中接连失去两位皇子,众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言语。殿中静得可怕,嘉隆帝与皇后并排站着,其他人都跪在地上。
萧韵心里害怕,双肩都不由哆嗦着打起颤来,自己才在贵妃宫里提了让苏媛小心别出意外的话,这紧接着立马就出了事,若让人向皇上进言几句,她的好日子可就没了。
先前素嫔的孩子掉了也没见嘉隆帝这般着急的,正是因为对比,许多以为苏媛已经失宠的传言不攻自破,皇上明显仍是看中玉婕妤的。
元翊冷冷的望着瑾贵妃,没有言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克制。
瑾贵妃这会子真心冤枉,虽然她残害的皇嗣不在少数,但苏氏这回事还真不是她做的,茶水里有红花粉,到底是何人,胆敢算计到她宫里来?
察觉到元翊的怒气,瑾贵妃抬头解释:“皇上,这事与臣妾无关,臣妾怎么可能去害玉婕妤?明知玉婕妤怀有龙嗣,臣妾宫里不会有红花粉的,这事儿定有人在陷害臣妾。”
“贵妃觉得有人在陷害你?”元翊似觉得好笑,还重复问了遍:“贵妃觉得,这宫里能有人敢陷害你吗?”
的确,瑾贵妃纵横后宫这么些年,人人对她敬而畏之。不是因为瑾贵妃为人有多强势,而是因为她身后的赵太后与左相府。就算有人真不怕死不顾家族的去害了赵环,可赵家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瑾贵妃。是以,久而久之,也就不会有人去冒着灭族风险挑衅贵妃。
而贵妃近年也着重自己在外的名声,特地收敛脾性博取人心,纵然内心恨透了那些年轻妃嫔也不会当众暴露自己的嫉妒,人前表现出来的都是宽和大方形象。
赵环想害人,但不会傻到在自己的地盘上,这点众人皆知。
瑾贵妃对嘉隆帝颔首,“肯定是这样,皇上您想想,臣妾就算要害玉婕妤,怎会选择在自己宫中下手?这种拙劣的谋害手段,主谋一来害了玉婕妤和龙胎,二来是在挑拨皇上与臣妾离心,其心可诛。请皇上给臣妾些时日,这事臣妾必定给您和玉婕妤个交代。”
元翊沉默。
还是陈皇后便上前道:“皇上,事情还没查清楚,玉婕妤还在里面躺着,您就算动气也要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说。贵妃久恃宫闱,不会这么糊涂去害玉婕妤的,皇上快别动怒了。”
元翊素来听得进皇后的话,面色稍缓,冷哼了声瑾贵妃,坐回去言道:“这事在你宫里发生,贵妃如何都推卸不了责任,无论你知不知情,总有失职之处。便是有人在钟粹宫想害玉婕妤,也是你疏忽了,连自己宫殿里的事都处置不好,朕如何放心让你掌管这后宫?”
瑾贵妃内心不甘,很显然已经猜到了嘉隆帝的后话。
果然,元翊继续道:“贵妃打点年岁的事受累了,怕是力不从心,即日起将凤印归还皇后,还是由皇后来治理吧,贵妃仔细调查此事,朕等你的交代,玉婕妤也等着你给她个答案。”
众目睽睽之下,瑾贵妃无言以对,只能领旨。
皇后弯身亲自将她扶起,和声道:“这事儿贵妃受委屈了,本宫与皇上都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但事情是在你宫里发生的,皇上只能秉公处理,否则没法与醒来后的玉婕妤交代,贵妃可明白?”
瑾贵妃顺势起身,颔首轻道:“臣妾明白。”
皇后拍了拍她,又让其他人都起身。
嘉隆帝很失落,闭着眼摆手道:“都回去吧,别在这吵了玉婕妤静养。”
“是。”众妃跪安。
皇后没走,同嘉隆帝道:“皇上莫要伤心了。”
元翊望着她,似乎根本不在意里面躺着的人是睡是醒,意味不明的言道:“皇后看人的眼光不错。”隔着屏风睃了眼,起步道:“朕先回乾元宫了,你在这陪她吧。”
皇后欠身,“恭送皇上。”
等元翊离开,她绕到屏风内,将桐若等人都打发了走,站在床前道:“玉婕妤好计谋,敢在钟粹宫里用这些手段,果真好胆量。”
她的声音,听不出褒贬。
苏媛其实是真虚弱,这宫里的都是人精,她的风寒是真的,在冷风中站了那么久也是真的,经过刚刚的那场,撑起身的动作有些吃力。
皇后就在床沿帮了她把,又试了试她额头,“伤寒还没好,又起热了。”握着对方的手,叹道:“等贵妃知道是你算计的她,你可就没有活路了。”
苏媛回道:“不会的,只要宋医正的药剂上没有问题,贵妃查不出什么的。在众人眼中,我是新贵得宠且家世平平,明知撼动不了贵妃,为何要用孩子去做赌注?我苏媛总不能这么傻吧。”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出来。
“你的这个孩子,没了也好。”
彼此都是聪明人自然不再拐弯抹角,对于收回凤印的事皇后个人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这本不在她和嘉隆帝的计划之内。她叹了声添道:“你是本宫安排到皇上身边的,本宫不会弃你不顾。”
这句话,苏媛不知有几分真假,但面上是感动的,颔首道:“谢娘娘庇护。”
“你安心静养,祭祖年宴家宴的事都不用去了,等来年开春好好侍奉皇上。”皇后说着,语重再道:“以后莫要擅自做主了,有为难之处就来找本宫商议。”
“是。”苏媛语气柔顺。
皇后这才起驾回凤天宫,等她离开,苏媛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真的怕,怕她的风寒渐好,嘉隆帝一道旨意就将她送去了宴席上,如今是真不能了。
她对元靖说过,这个年总是要过的。马上就是生辰了,她答应过长姐,肯定要活下去。
她疲倦得闭上眼,正想睡过去,又听进来的桐若道:“小主,谢嫔还在外面不肯离开。”
苏媛睁眼,眸底泛出晶莹,招手道:“让涵儿进来。”
桐若犹豫,“可是,若被人看出来……”
“让她进来。姑姑,她只是担心我。”苏媛初次在人前露出哽咽,强忍着泪水道:“我想见见她。”
桐若微微顿了顿,没有再劝,“哎”了声退出内殿。
谢芷涵被请进去的时候脚步匆忙,疾奔内室趴在床前,“媛姐姐,你怎么样了?”她面色焦虑,哭着道:“贵妃太过分了,直接在给你的茶中添药,简直猖狂,皇上和皇后怎能这样轻易就饶过她?”
“涵儿,你别着急,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这是姐姐命大,你还在病中前去给她请安,她刁难你不说,还害姐姐没了孩子。这事哪里需要细查,就是她赵环干的!”
苏媛拉住她的手,笑道:“好了,别激动,你对这宫中形势向来看得清明,总能看得出这事不是瑾贵妃动的手。”
谢芷涵很多事上确实看得比苏媛要通透,但此刻被愤怒蒙蔽,静不下心去想,故执着的坚持着,“这宫里谁敢在她宫里动手脚,就算不是她做的,也是她指使的。”
苏媛没什么精力,摇摇头只道“不是”。
谢芷涵还想再说,但见对方气色着实不好,便自觉止了话,擦了眼泪道:“是我冲动,搅了姐姐清静,我不该吵你的。姐姐好好养病,这件事我们来日方长,改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