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还是别担心皇后了,她怎样都是皇后,祭祖年宴家宴这种大事如何都得出场。就算太后不喜欢她,夺了她的掌管后宫之权,但毕竟是中宫,该给的体面还是给的。”
苏媛叹道:“说到底,皇后还是受了我的连累。”
“姐姐快别这么说,谁都知道太后素来不喜欢皇后,这事怎是受了你的连累?说到底上回那职位的事干姐姐什么关系,又不是姐姐的叔父得了官职,平白无故被太后好生处罚。”谢芷涵不满。
苏媛就笑,“好了,你倒是比我还激动。”
“本来就是,皇后的兄弟官场得意,她就算闭门不出也是开心的。”谢芷涵反握住她手,“她近来凤体违和,也不知是不是被瑾贵妃给气的。”
“贵妃怎么了?”
“还能怎么,俨然半个皇后的架势,前日皇后的母亲陈夫人进宫,在路上遇见了贵妃的轿撵,被好生警告讽刺了番,根本不给陈夫人颜面。这可真亏得皇后娘娘脾气好,若换做其他人,怎么忍?”
“皇后心胸海量。”
“这宫里的人个个儿复杂,彼此间猜来猜去的,都揣摩着别人在想什么,而后该做什么,真是不轻松。”
苏媛最不喜欢看谢芷涵这模样,正想着说什么逗她开心时,桐若匆匆进来,“小主,重华宫出事了。”
重华宫,是素嫔蒋素鸾所居的宫殿。
她当下心头一跳,想起不日前见过的贤妃,竟生出几分担忧。
素嫔小产了。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宫闱里妃嫔小产的事经常发生,至于原因众人都心照不宣,太后与皇帝尚不追查,更别说宫女太监有何私下议论的必要了。
各宫都送了礼来安慰,瑾贵妃引着众人在她床前待了许久,皆是体恤关怀的话语,十分和善仁慈。
永安宫也派人来了,苏醒后的蒋素鸾脾气不好,听见是苏媛的人,难免想起孩子,没好气的让人赶出去,又将礼给丢了。
瑾贵妃是早就随了嘉隆帝离开的,此刻是贤妃与秦妃等陪着她。见状,贤妃叹道:“素嫔你这又是何苦。”
“我的孩子没了,苏氏的孩子却好好的,凭什么!”真不知是何心理,蒋素鸾如是怨言,面色惨白,平躺着泪水横流。
贤妃挪开眼,“你素日侍奉在太后身前,连她都说你纯孝温顺,何苦要这样乱发脾气,回头这事传出去可不难听?”
蒋素鸾睁眼望着眼前人,尽是不可思议:“娘娘,我的孩子都没了,我还在乎外面的声名好不好听吗?”
贤妃内疚,上前在床沿坐下,替她拭泪,温声道:“快别哭了,月子里仔细上了眼。”
旁边秦妃跟着道:“可不是?这小月子也是很了不得的,素嫔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休养身子才是。”
蒋素鸾只当这些都是虚情假意,正要以累请她们都回去时,又听秦妃道:“说来好端端的,素嫔你怎就那么不当心,竟是给摔着了?”
蒋素鸾闻声凝思,自己怎会摔下的台阶?她有着身子,衣着出行都很仔细,以前喜欢以珍珠为饰,现在连步摇环佩都不戴了,当时怎的就被珠子给滑了脚……
她心里起了疑,眉头紧蹙。
贤妃见状起身道:“好了,总有意外的时候,素嫔已经很难过了,秦妃就别再勾她的伤心事了。时辰不早,素嫔需要多休息,我们先回去吧。”
秦妃抿抿唇,欲言又止。等出了重华宫,她身边的秦良媛道:“以璇,你看方才贤妃是否很心虚?”
秦良媛素来胆小懦弱,人前不敢多话,只私下里与姐姐编排,闻言答道:“姐姐觉得是贤妃娘娘害的素嫔吗?”
“不是觉得,就是贤妃做的。”秦妃语气笃定。
秦良媛诧异,“但是素嫔和贤妃感情素来要好,听说当初素嫔降为答应的时候还是得了贤妃的照拂,两人关系向来不错,贤妃怎会去害她?”
秦妃则语气讽刺,“我的傻妹妹,贤妃做的不就是贵妃做的吗?就是贤妃能容得下素嫔的孩子,贵妃也不可能能容得下,你想想韩妃的事就知道了。”
秦良媛听得后怕,攀着身边人的胳膊道:“姐姐,瑾贵妃与贤妃太有恃无恐了。”
“怕什么?我有玲珑,她们都没有,只要我不行差走错,贵妃不会来对付我们的。玲珑是皇上的皇长女,也是独女,是本宫所育,这就是本宫和贤妃最大的不同。”
秦妃说着面带得意,“贤妃以前总看不起我们秦家,可他们王家终究也有要倒的一日。王尚书年岁已高,她的两位兄长不中用,哪还有来日。这样的贤妃,瑾贵妃想留则保,想弃即丢,都不会有丝毫顾忌犹豫的。”
“姐姐,韩妃有孕溺水,素嫔有孕小产,那永安宫的那位……”秦良媛含糊道。
“你说玉婕妤吗?”秦妃边走边拨弄着手上的护甲,语调悠悠:“都一样,皇上将她护得再紧,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皇上如今似乎不喜欢玉婕妤了。”秦良媛的话中,有着后宫妃嫔显而易察的嫉妒。
秦妃望了她眼,“言之过早,我们是习惯了皇上对玉婕妤的盛宠,其实对比他人,苏氏还是得皇上心思的。”
“姐姐,我算是明白了,在宫里但凡和瑾贵妃对着干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看皇后就知晓了。”
“是啊,我们只要陪着小公主平安长大就好,也亏了有玲珑,否则如今做贵妃手里那柄刀的便是我们。”秦妃语气惆怅,“想当年我刚进宫的时候,贤妃是多么得意,尚书之女,兄长手握重兵又官居要位,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颜面。”
她们俩并肩而行,殿内的蒋素鸾却不能平静下来,她望着宫女冬苓手中的明珠,疑惑道:“我记得,这是东海进贡的珍珠。”
冬苓收起掌心,点头应道:“回主子,确实是东海进宫的那批珍珠,咱们宫里有几颗,您舍不得用,如今还在妆匣盒里放着,是皇后娘娘赏给您的。”
“那怎么会……”蒋素鸾双瞳睁大,“定是有人嫉妒我怀了身孕,打听到我今日要与贤妃去梅花赏梅,刻意布在角角落落等着让我摔跤的。”
她躺在那去抓近侍,又哭又恨的怨道:“冬苓,我的孩子就这样给害没了!”
冬苓跪在床前,反握住自家主子的手,亦是满脸心疼不甘,“是奴婢不好,小主本不该出去的,是奴婢没劝您。奴婢想着贤妃娘娘寻您定不会让您出事,没想到会这样,是奴婢错了,小主您千万别伤心了,回头再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我当时正与贤妃说话,没想到脚下会有珠子,突然滑跤,她想拉我都没拉住。”回忆起当时场景,蒋素鸾止了泣声又道:“冬苓,你去梅园查查,这珠子定不只这一颗。”
“奴婢让秋葵去仔细检查过了,还真就这一颗,想是之前哪位娘娘去逛园子时不小心掉落的。”冬苓语气很轻,“这珠子好看,娘娘们得了多半喜欢镶在珠钗或者香囊上。”
“就一颗怎么就那么巧跑到我脚下去了?我不信!”发生了这样大的事,蒋素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去查,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害了我的孩子,你去打听都哪几个宫里有这珠子。”
她说完,又自语道:“永安宫自然会有,冬苓,必是苏氏那个贱ren故意害我,她怕我先她生下皇长子!”
听主子如此咬牙切齿的语气,冬苓暗想着玉婕妤正在病中当不会去梅园,又想着只要有心思指使旁人做也是一样的,便领命应了。
可是,纵然还没有查出究竟,在蒋素鸾的心中,也都是苏媛害了自己,她双手抓着身下床单,暗暗起了恨意。
宫里的事儿没有秘密,用银子疏通疏通消息自然就入了耳,素嫔身边的宫女在梅园搜寻检查了番最终取走珠子的事传到永安宫里,苏媛不由叹气。
若说那批明珠,整个后宫里就属她这儿最多了,联想起如今的情况,想她流了孩子的,自己动机最大。
梅芯答了话站在旁边,见其许久不语,低声唤了句“小主”。
“没事儿。”苏媛躺在临窗的暖炕上,扯了扯身上薄衾懒懒靠着,“谁都知道我许久没出宫门了,只有那晚。”
那晚嘉隆帝在乾元宫发怒,梅芯等人就在外面,过了这些时日都不敢主动问及,此刻趁机询道:“小主,皇上是不是看出来了?”
苏媛的脾性其实挺好琢磨,只要她主动提了便是愿意说上一二,若宫女先开口打听就会不耐烦,闻言望着梅芯,她闭了闭眸,点头。
梅芯提心,想继续问又怕暴露什么,终究生生止了追问。
“是王爷让你问的吧?”苏媛却接着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他的人,知道我为何总训斥你但近身的事还是不瞒着你吗?因为你可能背叛我,却不会背叛王爷。”
梅芯面露心惊,倏地跪了下去,“小主误会了,当初王爷派奴婢去杭州照顾您,奴婢的主子就只有您。”
“你不必这样。”苏媛抬手,“王爷那日说的其实很有道理,若不是他,我当年早被追兵抓走了,这些年沦落为奴还不知有没有性命可言。一个孤女,又有何价值给他利用。”
说到底,自己如今的这个角色,其实谁都可以扮演,根本不是非林家人不可,他能肯定的是自己与他有相同的目的,不会背叛他而已。
苏媛想了很多,若是自己真被这份荣华迷了眼,懵懵懂懂的在年宴上成了嘉隆帝打压瑞王的理由,将来元靖还能将其他女子送至帝王身侧,而元翊只要有心,还能捧出更多的婕妤。
“小主,您想多了,王爷往年对您的关心和在意奴婢都看在眼里。”
苏媛望着她,喃喃道:“梅芯,其实不是我信得过你,而是我身边无人可用。想在这座深宫里活着太难了,桐若虽表面待我真诚,可又有谁知道她的过去及心思呢?与其是个不知根底的,我宁愿相信你。”
反正在元靖面前,她早就没秘密可言。
苏媛知道,打从当年元靖救起她的那一刻起,骨子里就对他生出了依赖和信任,只是这份情愫已被他无情的点醒了。他能说当自己失去价值后就不管不顾,她就不敢心存侥幸。
梅芯未料到主子居然与她推心置腹,她是恭王的人,奉命来到苏媛身边,恭王的意思是不必事事精明周到,有时候扮拙扮笨反而让人放心,却不知眼前人竟早看出来了。
“奴婢跟着小主这么多年,奴婢不会害您的。”
苏媛点头,“我知道你不会。”说着抬头看她,“你说,如果皇上想害我,我要怎么躲得开?”
梅芯面露惊愕,“小主的意思是?”
“那位林侧妃你见过吧,是不是与我很相像?”见其颔首,苏媛继续道:“皇上与瑞王有过节,不单是因为太后偏心亲生儿子,而是因为皇上之前的心上人是受了瑞王侮辱而死的。”
“小主说的是俪昭容?”
“嗯,太傅的长孙女。”苏媛将贺昭仪与她讲过的话复述了遍,末了添道:“瑞王那位与俪昭容容颜相似的侍妾,后来得暴病没了。”
梅芯沉默。
“应该是皇上派去的人,这种奇耻大辱,他贵为天子绝不会生受。”苏媛喃喃道。
梅芯本就是冰雪聪颖之人,琢磨了片刻就懂了,慌色道:“皇上想用小主反击瑞王?”
“是啊,明知撼动不了瑞王,还要搭上我的命,你瞧皇上是多么的薄情?”苏媛语露苦涩,“满京城都知道瑞王视侧妃为命,若是见了我,岂能容忍?以他的嚣张,必定当众会给皇上难堪。”
而元翊,则是要将计就计,索性让她死在这场较劲里。届时满朝文武都知瑞亲王为红颜蔑视君王残害宠妃,可不是好算计吗?
这怕是她在元翊眼里唯一的用处了。
“小主那晚是与皇上点明了吗?”梅芯问着,视线下意识的落到对方腹部。
苏媛察觉其眼神,点头承认:“我没有身孕,王爷也知道的。”
“皇上是故意的,故意让小主您受尽宠爱。”梅芯像是意料之中,又似是对她很同情,“那现在怎么办?”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瑞王早晚能看见我。何况,林侧妃是与我会过面的。”苏媛瞅着她,问道:“梅芯,你去找朱太医取些红花来。”
“小主这是要?”
苏媛抿唇,眨着眼道:“这个“孩子”既然有了,总是要去得的其所,与其做皇上对付瑞王的筹码,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可是,那药伤身啊。”
苏媛淡笑,“比起伤身,命更重要。”说着沉默片刻,感慨道:“这次换岁的大小事宜全是贵妃在操纵,皇后的处境不太好。”
“小主这时候了还去挂心皇后,皇后哪里需要您操心?”梅芯实在忍不住,声音都提了起来,“皇后进宫这么多年,虽然看上去总是受太后压制、受瑾贵妃挑衅,但到底还在凤位上,她自然有她的能耐。再说,皇后背后有右相府陈家,还有皇上,小主就算感念皇后,也犯不着为她去公然与瑾贵妃作对。”
“在大家眼中,我就是皇后扶持上来的,与瑾贵妃本就不对付,做不做在她们眼中又有什么区别?”想起皇后与嘉隆帝之间的微妙,苏媛含笑再道:“我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否则这座永安宫就真的会沦为冷宫。”
好在,她并不是真正的步履维艰。
过了两日,霜风寒降,雨雪飘飞,道路艰行,苏媛穿戴得当后出了永安宫,未去皇后那,径自往瑾贵妃的钟粹宫请安。
她许久没有这样早的出门了,尚未病愈的身子在寒风中显得极沉,坐在轿撵上眯着眼,脸色较昨日更差了。
苏媛到得早,瑾贵妃尚在用早膳。小宫女进去通禀时,瑾贵妃凝色低问:“这个苏氏,本宫不找她,她倒是主动往我这儿来了。”
“娘娘,玉婕妤自打搬回永安宫,皇上就再没有踏入她宫门半步,该是着急了,所以来求娘娘庇护的。”
瑾贵妃搁下银筷,好笑道:“求本宫庇护?她苏氏不早就是皇后的人吗,得宠时在本宫面前都敢放肆,这会子来求本宫庇护,怎么不往凤天宫去?”
大宫女香橼奉承道:“皇上对她的新鲜劲过了,皇后又帮不了她,纵然仗着怀有龙嗣,可没有圣心哪能不识相?”她说着又上前替主子布菜,“时辰还早,其他宫里的小主们都还没到,娘娘再用些吧。”
瑾贵妃到底是得意惯了,也存了心思,便又拿起了银筷,“嗯,既是当初眼中没有本宫,如今来求本宫为时晚矣。她既然有心,便在外面好好等着,也好让人知道这后宫到底是谁的天下。”媚眼上扬,言语间是无尽的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