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凝神细问:“那位贝太嫔是哪年进的宫?”
“德昭二十七年。”
苏媛喃喃道:“德昭二十七年,那年入宫的,还有一位贺贵嫔吧?”
桐若语气惊诧,“小主怎么知道?”
苏媛不动声色的答道:“早前在芳华宫里,昭仪娘娘同我话语时曾提起过,她的姑姑正是先皇贵嫔,德昭二十七年进的宫。”
“回小主,正是。贝太嫔与贺贵嫔是同年进的宫,不过远不如贺贵嫔得先皇喜爱,她性子好静,便终日待在宫里看书练字,奴婢就是跟着她学了些笔墨。贝太嫔待人十分和善,是以虽无宠爱,但宫中许多主子都愿意与她往来。”
“姑姑,你再给我说说贺贵嫔吧,据说她当时的恩宠都能赶上萧淑妃。我刚刚在海棠苑里看见恭王爷陪皇上下棋,却是不懂先皇生前宠了萧淑妃数十年,怎的淑妃之子最后只落了个郡王身份,好像淑妃的失宠正是与这位贺贵嫔有关?”
桐若坐起身来,卷着被子不解反问:“小主今儿个怎么……”
“姑姑你说,我想听。”
桐若只得答:“小主想必知晓,如今的赵太后是先皇继后,而当今的万岁爷是先皇与孝贞太后的次子,因为皇长子夭折,所以二皇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先皇对他寄予厚望。恭王爷身为皇五子,虽然颇得圣宠,但先皇并没有封他亲王,据说这其中也是有故事的。
当年后宫中赵太后与萧淑妃平分秋色,是贺贵嫔的入宫才打破了平衡,先皇对贺贵嫔的喜爱就似没理由的,宠溺非凡。赵太后贵为皇后,怎忍淑妃多年跋扈,便常常利用贺贵嫔对付淑妃,先皇果然偏疼贺贵嫔,屡次为贺贵嫔责怪淑妃娘娘。
在贺贵嫔进宫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德昭三十二年时有了身孕,先皇欣喜不已,命太医院好生伺候着,就盼贺昭仪能产下皇子。”
话及此,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主,咱们万岁爷未登大宝前其实并不得先皇喜爱,对比得宠的恭王爷显得资质平庸,先皇经常在朝堂上大赞恭王爷而冷落万岁爷。
当时许多大臣都私下议论,觉得以先皇对恭王爷的恩宠却不封亲王是因为有易储打算。淑妃娘娘的娘家文昭侯府萧家势力庞大,自然想辅佐恭王爷上位,毕竟比贤能才学,恭王都远胜于太子。可是后来又有流言传出,说先皇曾私下对贺贵嫔说,但凡她产下皇子,便改立小皇子为太子……”
苏媛正听得入神,见桐若突然就没了声音,淡淡道:“姑姑不必顾忌,想必当时许多人都觉得如今的皇上不如昔日的恭王,但那又如何,如今坐在九五之位上的是万岁爷。皇上对恭王都没有芥蒂,还常常召他过去下棋,你又何必缄口不敢言?”
她并不觉得元翊就比不过元靖,不说如今的帝王隐忍。就说当年,赵太后是有亲生儿子瑞王元竣的,却依旧扶持了孝贞太后的儿子登基,难道这其中没有元翊的部署?
养子再乖巧再笨拙再无能,还能胜得过亲子?苏媛就不信赵太后当年没动过让元竣做新皇的心思。
“是的,小主。”
桐若重新躺下去,继续道:“先皇看重贺贵嫔腹中的胎儿,命当时的太医院院判林柏春大人亲自照料,但最后贺贵嫔意外小产,不仅孩子没有保住,连贺贵嫔都因失血过多而薨逝。
先皇彻查后发现,是萧淑妃忌惮贺贵嫔而故意指使林院判父子在贺贵嫔的安胎药中做了手脚。那药里多添了味附子,附子性寒,长期服用易致滑胎,而贺贵嫔本就体弱,就没有挨过去。”
苏媛手指弯起,咬着唇抓住身下的褥子。
所以,她的爷爷与爹爹,就成了后宫妃嫔间争斗的牺牲品。林家满门无辜,还累得医德尽毁。
“先皇念及与萧淑妃的多年情分,赐了她全尸,又将恭王爷召回京城,从此恭王失宠。三十四年时先皇驾崩,是万岁爷将他从皇陵召回来的,但太后娘娘不喜欢恭王,就只封了个郡王。”
“你是说,萧淑妃是被赐死的?”
桐若颔首,“对外说是暴病,但只是为了顾全颜面,先皇让赵太后处理,太后便赏了淑妃一杯毒酒。”
半晌,帐内才传出声音:“姑姑,我想睡了,你将最后那盏灯也给灭了吧。”
宫里是有留灯习惯的,桐若虽然纳闷,但还是听话起来吹了灯。
次日晨起,梅芯替她傅粉,察觉气色不对,便担忧道:“小主眼睛有些肿,可是昨晚没睡好?”
旁边的桐若闻声动作微顿,抬眸看去。
苏媛自镜中发觉了,收回视线只同身边人道:“无碍,昨夜回宫的晚,有些累罢了,你替我盖住就成。”
梅芯“哎”了声,仔细替她抹粉盖上。
苏媛去凤天宫请安,在宫门口遇见了萧韵,对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只是开口语气更差。
“玉婉仪形容憔悴,可是为了素嫔有孕的事烦心?瞧你必定是整晚没睡好吧,不知海棠苑的雨打海棠可好看?”
堂堂的侯府嫡女,先皇亲封的郡主,居然这样沉不住气,甚至开口挖苦别人。苏媛总不能理解,元靖中意的就是这类幼稚心性的女子?
“萧贵人说的是什么,素嫔有孕阖宫同乐,有谁会因此而心烦吗?”苏媛面色淡淡,“至于海棠苑的花,贵人得空自己亲自去瞧瞧,就知到底好不好看了,毕竟各花入各眼,不是吗?”
萧韵被呛住了,瞪着她语塞道:“玉婉仪果真会巧言令色,怪不得能将皇上哄得那般开心。”
苏媛笑道:“能哄人,亦是我的本事,萧贵人觉得对吗?”
萧韵斜着眼“哼”了声,转身先进了华阳殿。
苏媛唇角微抿,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桐若则低声道:“小主,您何必与萧贵人辩一时口舌?”
苏媛也挺看不上自己行径的,但本来就是萧韵先来找事,自己难道要退让吗?她望着身边人,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婉仪,她是贵人,哪怕她进宫前身份再尊贵,如今位分毕竟在我之下,我何必三番两次让她,反让她得意了去?”
桐若总觉得这与自家主子的处事风格不符。
其实苏媛就是为了图一时之快,只是不愿承认是因为那个人罢了。有些悸动是幼年便种在心上的,这么多年日益根深,哪能说拔去就拔去?
陈皇后近来凤体抱恙,一直在静养,昨日去了趟重华宫,回来就得了风寒,并没有精神陪她们说话,受了礼差不多就让人散了。
谢芷涵好几日不跑她的永安宫了,刚出殿苏媛就过去道:“涵妹妹可有空,我宫里让人做了几样新式的点心,妹妹可过去坐坐?”
意料之中的,谢芷涵露出笑容,颔首道:“好呀,我正巧许久没去姐姐处了。”
两人正待行,皇后殿内的春庭追了出来,“玉婉仪请留步。”
苏媛转身,春庭行了礼道:“皇后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苏媛为难的望向身边人,谢芷涵笑意微敛,明亮的眼眸眨了眨,再睁开时略显失意道:“既然皇后娘娘找你,姐姐快进去吧。”
“此处风大,涵妹妹先去永安宫里等我可好?”苏媛希冀的看着她。
谢芷涵却答道:“罢了,我想起长春宫里还有点事,还是不去姐姐处叨扰了。姐姐你快进去吧,别让皇后久等了,我改日再去找你。”
她说完,行了周全的礼数便转过身。
这寒风吹得人眼睛涩涩的,苏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如是想。
陈皇后靠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玫瑰紫织锦绣牡丹绒被,正捧了杯热茶若有所思。看见宫女引了苏媛进来,招手道:“玉婉仪别多礼了,坐吧。”
苏媛谢恩后在她对面落座。
“昨日在重华宫外,本宫有些话不方便讲,今日就想单独和你说,玉婉仪没有要事吧?”陈皇后声音轻柔和善,听在耳中很是舒服。
苏媛摇首,“娘娘抬举臣妾了。”
陈皇后就握上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你是知道的,本宫从来没将你当做外人。”
“是。”
“素嫔有了身孕,就算如今没有晋封,但不过是早晚。若是她给皇上诞下长子,可就成了这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了,便是连本宫和瑾贵妃都得礼让她三分。”
苏媛只当没听懂,“皇后言重了,您是皇后,将来素嫔的皇子出生了,亦是尊您为母后的。”
陈皇后没能如愿挑起苏媛身为女人的嫉妒,心头有些丧气,但也不敢把意思表现得太过,接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素嫔如今投靠了王贤妃与瑾贵妃,她的孩子也必以瑾贵妃为依仗,哪会将本宫放在眼里?”
她说着悠悠叹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个皇后早就形同废后了。”
苏媛闻声站起,“皇后千万别这么说,皇上心里是有您的。”
这话是实话,跟在元翊身边这么久,他提起瑾贵妃和陈皇后时的语气是不同的。
“皇上待本宫有心,也仅仅是有心而已。”陈皇后语境复杂,抬头望着苏媛再道:“你呀,若也能有个好消息,本宫就犯不着这样头疼了。”
苏媛面色微讪,脸红道:“是臣妾辜负皇后期待,让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