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翊竟然对后宫这些纷争之事知晓得如此详尽,苏媛着实震惊。察觉到他不移的目光,迟疑的答道:“是臣妾年轻,让素嫔心里不舒坦了。”
“何必故作贤惠?朕纵你骄横,你就要有宠妃的气势,素嫔位分不如你,恩宠不如你,你对她伏低做小作甚?”元翊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又添道:“朕给你恃宠而骄的资本,你就可以跋扈骄横。”
苏媛望着他的眼睛,对方是无比认真。
给她恃宠而骄的资本……可这份恩宠真的可靠吗?上回嘉隆帝明明用那么冰冷的语调说过,她就算被太后处死,他亦不会出面救她,如今却说给她恃宠而骄的资本。
她真的不懂,处的久了,才发现帝王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元翊见她沉默,轻笑了又问:“怎么,不信朕?”
苏媛正想摇头,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用力,迫得她不能动。
四目相视,元翊重复再问:“朕要听实话,信还是不信?”
苏媛脑海里刹那闪过几种答话,都觉得不妥,最终应道:“皇上已许了臣妾其他妃嫔所没有的恩宠,臣妾自然是信的,毕竟宠妃是皇上造就的。只是臣妾亦有自知之明,皇上的宠妃可以有很多人,今日臣妾同您共坐在这轿撵之内,明日也可以是旁人。臣妾心知,若哪日臣妾真自不量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皇上身边就不会再有臣妾的位置。”
元翊听完审视了她许久,终于放开手,自嘲般接道:“玉婉仪说的对,朕能把你捧高,却不一定能护你。”
他说的,是不一定能,而非不一定会。
苏媛心思细腻,自然察觉的到,只是嘉隆帝到底为何独对她特别是至今都没想明白的。或许这是个敏感,她亦是聪明人,见其神色微怅,得体道:“臣妾不会让皇上难做的,素嫔怀有身孕,以后臣妾见着她避开就是。”
元翊的手环过她腰际,重新闭上眼,漫不经心的回道:“避着她做什么,有了身孕又如何,朕的许多妃嫔都有过身孕,又非她一人。”
他的胸膛温暖而有力,倚着这样的帝王,苏媛却莫名一寒。
海棠苑建在易暖池上,是座三层楼阁,周围种植了大片四季海棠。因着易暖池的泉水是从宫外引进的温泉活水,底层修了裕德池,冬日里海棠盛开,姹紫嫣红甚为好看。
元翊每逢雨天就喜欢来这儿沐浴,随后躺在二楼的临窗榻前,看窗外雨打海棠,落英缤纷。
苏媛见他进来后就负手在窗前站了许久,不敢上前打搅又觉得寒风吹得极冷,只能捧着热茶一口口的饮,饮得多了就要去出恭。好在嘉隆帝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听她说要离开一会随后挥了挥手并未多问,是以不是特别尴尬。
等她回来,嘉隆帝便道:“裕德池的宫人侍奉好了,你先过去沐浴,而后去三楼睡会儿。”
这么早?
苏媛不解,这才未过戌时,而且还没用晚膳呢……
他见她盯着自己,从窗前走过来,抿唇笑了问:“平日里挺会察言观色的人,怎么今日这样愚钝,可是我先前说的话让你多想了?”
苏媛忙点头,又赶紧摇头,被其取笑颇有些恼羞成怒,快口道:“臣妾先告退了。”
嘉隆帝轻笑出声,温声道:“去吧。”
苏媛点点头,正要转身,乍听楼梯处传来:“王爷,您请。”
刘明引着青衫玉带的元靖上楼,那人提着衣袍,袍角被雨水浸湿了大片,沿着衣上的纹路淡淡晕开。
元靖上了二楼,看见苏媛微微一愣,四目相视后很快挪开视线,只低头作揖以示行礼。
苏媛欠身回了礼,并站到旁边。
身侧刚在梨花木椅上坐下的嘉隆帝则慢悠悠的开口:“这位就是朕的玉婉仪。”
元靖并没有因此而多看苏媛一眼,款步前行间,神态恭敬而平和。他在离元翊三两步距离时撩袍下跪:“臣弟给皇兄请安。”
“起来,朕好好与你说话,你倒爱讲究这些个规矩。”元翊的声音随意而自在,显然没把元靖当做外人。
元靖却严肃的回道:“皇兄是君,臣弟是臣,您体恤臣弟,臣弟却不能废了礼数。”
“就属你古板,远不如朕的玉婉仪听话。”元翊弯眼笑着,随手端起茶盏,揭了茶盖方察觉只剩茶叶,便让苏媛去添茶。
海棠苑占地广,只这二楼便有四五间小室,茶水间就在隔壁。
苏媛亲自过去让侍茶的太监续了茶,再回来时那两人中间已摆上了棋盘,她上前给嘉隆帝福身:“皇上请用茶。”
元翊接过抿了口,换手搁下,又牵了她在自己身旁落座,眉眼溢笑了揶揄道:“到底是王弟你在这儿,朕的玉婉仪都不如往日灵动可爱了,像是拘束了?”
他玩笑似的语气,听在苏媛耳中却有些惊心,今日的元翊像是格外喜欢逗弄取笑她,但这话里又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试探琢磨。她非胆小之人,嘉隆帝是知晓的,哪怕在乾元宫里,当着朝廷大臣的面她都敢撒娇卖嗔,如今却浑身不自在。
苏媛尽量将绷紧的身子放松,自然的倚在元翊身边。
元靖搁在身前的手动了动,视线从自己佩戴的玉佩上错开,抬头接话时是一贯的不苟言笑,“皇兄这是在怪臣弟打搅了您与婉仪娘娘,只怪臣弟没识相,早知有娘娘在这儿,刚就该直接转身出宫回王府的。”虽是面无表情,但话中有故作的无奈。
惹得元翊好生欢笑,“是朕召你进宫的,你这是拐着弯说朕的不是了。”
“臣弟哪敢,皇兄还是别打趣臣弟了,否则臣弟都要忍不住拘束。”
苏媛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微颔着头实在忍不住睃了眼对方。
“好,朕不打趣了。”元翊话落,转首问苏媛:“玉婉仪可懂棋?”
苏媛并不想留在这儿,何况她也不信嘉隆帝只是单纯找恭王来下棋的,便摇头道:“臣妾愚钝,这下棋既花时间又伤脑子,皇上可别为难臣妾了。”
元翊这才顺口让她退下,而后抬眸看着对面人道:“王弟今日寡言了些。”
“臣弟自觉打搅了皇兄好事,哪里还敢多话,只盼着回头那位玉婉仪别怪罪我才是。”
元翊明显不信,“你还惧朕那些深宫妇人的想法?”
元靖笑道:“这位不同以往,臣弟在宫外都听说皇兄对玉婉仪的盛宠,都要赶上瑾贵妃了。”
元翊不置可否,微笑道:“她确实不同。”
元靖闭了闭眼,心底有意料之内的高兴,又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惆怅。
苏媛穿着宫缎素雪绢裙,外罩了件重莲莲瓣的玉绫罩纱,躺在三楼的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榻上,闭着眼任由梅芯替她擦发。
屋内温暖如春,墙头案上的青玉螺珠瓶中海棠花含苞欲放,jiaoyan盎然,清香飘逸。楼下并没有什么动静,她刚经过时只听见了“定海大雪”几字,心下难免琢磨。
赵相的亲信护送军饷去定海已有月余,也不知南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吏部到底有没有拨赈灾的银两过去,就是拨了,却又拨了多少?
思及此,苏媛对嘉隆帝竟生出几分同情来。明明是九五之尊,偏万事做不了主,连上次想给皇后的兄弟安排个官职都要费那般多的功夫。江南河流决堤,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久等不到赈灾银两的时候,不会去骂赵信等重臣,只会说当今皇帝昏庸无德才不顾他们安危。
元翊如今避而不问朝事,就如太后与朝臣所愿,连日在宫中纵酒行色,她亦配合着做一个宠妃,置其他妃嫔的嫉妒不顾。
睁开眼,苏媛侧首盯着那及地的雪色累珠叠纱幔发呆,元靖在替嘉隆帝做事,这是一早知晓的。
只是,以元靖的心机,到底所谋为何,她弄不清楚。如今形势明朗,嘉隆帝处处受制,前有赵相把持朝政,后有赵太后束他后宫,元翊步履维艰,只能日夜笙歌以降赵氏警惕,所谋划之事亦得觅人代行。
很显然,这个人选便是恭王元靖。
嘉隆帝定是了解元靖的野心与不甘,才会启用他在外谋事。可元靖心中埋藏的仇与恨,最终要对付赵太后,是想借嘉隆帝之手吗?
倒是可行。
但赵太后对嘉隆帝毕竟有抚育之情,想元翊将来为了元靖母妃的公道而置孝道不顾,怕也是不太现实吧?
她揪了揪手中锦帕,继续合眼陷入沉思。
梅芯举着白玉花卉纹的梳子替主子梳理,模样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那红木楼梯处,“小主,您说这么晚,王爷怎么突然进宫来了?”
安静被打破,苏媛回神,心底有些不悦,只淡淡道:“恭王进宫,必然是皇上有召,皇上喜欢与他对弈是宫中人尽皆知的。”
“这么晚,又下着雨,皇上有兴致找王爷下棋?”梅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