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人肯定是进过乾元宫的,苏媛今日一直在那里,可是却不知道这事。她尴尬的同时,更觉得元翊深不可测,原来在乾元宫里,她所能知道的都是嘉隆帝愿意她晓得的,而他不想她听见的就绝对传不到她耳中分毫。
此刻面对皇后询问,她讪讪道:“回皇后,皇上必然是替素嫔高兴的,只乾元宫中有事,皇上抽身无暇,臣妾也是刚被打发了回宫,确不知圣意如何。”
皇后定睛凝了她几眼,摆手道:“既如此,你进去吧。”
苏媛福身退让,先恭送了皇后离开。
此刻宫中只有王秦二妃,瑾贵妃离去的比皇后还早,其他人倒是都还没有退散,见到她彼此间互相打了招呼。
蒋素鸾看了看苏媛送来的礼物,端着姿态阴阳怪调道:“真是多谢玉婉仪惦记嫔妾,这些想来都是皇上赏给妹妹的吧?皇上向来疼爱妹妹,赏你赐你都是皇恩,只是你就这样转赠给嫔妾,岂不是辜负了圣心?”
讲道理,苏媛的品级在蒋素鸾之上,她以“姐姐”自恃唤苏媛为“妹妹”是越了礼数,但蒋素鸾进宫比苏媛早,苏媛并不想同她纠结这个。
“素嫔说笑了,这宫中的一草一木皆是皇上的,你我又都是服侍陛下的人,他赏赐给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苏媛笑意吟吟的说道,眉宇间不见丝毫生气,“何况,本宫来此的本意与在场诸位姐妹都是一样的,素嫔不会不明白吧?”
蒋素鸾面色微变了变,心头有些丧气,再出口时语气果然好上许多,“玉婉仪的本意,我自然是明白的。”她朱唇轻咬,像是有所隐忍,只是到底抑不住心头酸意,“妹妹圣宠正隆,整日整夜的陪着皇上,如今我却比你先有了身孕,你此行前来恭贺可是出于真心,千万别勉强了你自个儿啊。”
说到底,嘉隆帝没来重华宫,蒋素鸾真心觉得委屈。本以为去传话的宫人回来后不久元翊就会来她这儿,她顶着笑脸陪着身边这些别有目的的妃嫔周旋,就是为等着嘉隆帝过来时当众对她嘘寒问暖的那一幕,谁知皇上没来,来了个光鲜明艳的苏媛。
蒋素鸾哪里能见得惯苏媛这张与林侧妃相似的脸蛋?
苏媛则目露惊诧,眼前这人与她最早在凤天宫所见到的那个婉约温柔的素嫔大相径庭,对方以往身上的那股矜贵气度似乎在其失宠后就被磨尽了,为人竟变得如此尖锐。
苏媛环视了眼周围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嫔妃,不答反问道:“素嫔这话,可是问了在场所有人?还恕我愚钝,倒是想请其他姐姐教教我该如何接话了。”
蒋素鸾自然不会问旁人,但凡女子,又是身处深宫之内,谁能真心恭贺旁人有孕?她只是心里又气又委屈,逮着苏媛撒气罢了。
无人出声,苏媛即道:“原来素嫔是格外在意本宫的心思。”
她特地用本宫,就是提醒蒋素鸾,别以为她有孕在身就可以有恃无恐,自己的位分在她之上,凡事适可而止。
蒋素鸾咬了咬银牙,半晌憋出来句话:“真是多谢玉婉仪教诲。”说着伸手按着腹部,面上露出了痛苦状,柳眉紧皱。
她身边的大宫女冬苓非常伶俐,马上就发现了主子的异样,上前关切了道:“小主,您这是怎么了?”
蒋素鸾扶着宫女的手,“我肚子疼,不舒服,快去把太医再请回来,龙胎千万不能有事。”
苏媛心底微慌,没料到蒋素鸾会来这么一出。
宫人立即扶了蒋素鸾进寝殿,众妃嫔手忙脚乱的跟过去聊表关心。
太医很快就到了,来的是太医院的翘楚,朱允朱太医。
他的身后,依旧跟着上次见到的那个小医童,低着头跟在朱允身后,目不斜视。
朱允诊了脉,道不过是胎气微动,没有大碍,开剂安胎药就成。
蒋素鸾靠在十香浣花软枕上,面色泛白,有些虚弱。
王贤妃从她床前站起,走到站在人群后的苏媛面前,叹息道:“苏妹妹得宠是众人皆知的,何苦拿这话去气素嫔?她就算言语失当,毕竟是怀着龙胎的,将来生下来就是皇上的长子,于江山社稷都是大功,婉仪看着皇上的面子就不能让让素嫔吗,非要与她计较?”
王贤妃说话时语气很轻柔,但意思却很刻薄。
苏媛紧了紧掌心,答道:“贤妃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不好,只是素嫔开口问我,我又怎能置若罔闻?若真的对她所问不答不应了,我又怕怠慢了她,毕竟素嫔有着身子,经不起忽视。”语气里尽是不甘示弱。
王贤妃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按常理怀有身孕的妃嫔是谁都不会去招惹的,像瑾贵妃那样身份的人过来瞧了瞧,纵然心里不悦也不会当众表现,她觉得苏媛是不识好歹了些。
“你进宫时日短,想来是许多事情看不清。大家都是姐妹,今日你气着素嫔害她惊了胎气,过去同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众人都朝苏媛看过来,连向来不爱管事的秦妃都附和道:“玉婉仪,好在素嫔没有大碍,这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苏媛心底冷笑,这些人不论是非,逼着自己向蒋素鸾低头,却不知是谁先挑的事?她心里也明白,到底是自己盛宠在身惹的祸,只是莫名的不想低头。
蒋素鸾的视线望过来,目光炯炯,似就等着苏媛开口,脸上有不言而喻的得意。
朱允在隔壁写了药方过来,见殿中气氛僵硬,不动声色的同素嫔言道:“微臣这就去给小主熬药,小主待会记得趁热服用。您有孕在身,切莫动气动怒,心态一定要平和,孩子头三个月最为关键。”
蒋素鸾同朱允立马换了脸色,轻声应道:“有劳太医了,本宫会注意的。”
朱允这才领着医童出殿。
宫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众人不说话,但眼神都有意无意的往苏媛身上看,大意都是想她识相些。
苏媛也等着蒋素鸾,看她是否会再次刁难。
无声僵持中,却把嘉隆帝给等来了。
户掩寒宵,屏闲冷梦,灯飐唇似语。缃梅无限,柔香弄影,雨滴湿罗襟。
腊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时近黄昏,天空已飘起了雨。嘉隆帝携了满身寒意进殿,进来后不顾众人请安,首先是环视四周找到了苏媛。
他上前几步牵起她的手,见对方微微一缩似有拘谨,更紧了几分力道。待苏媛抬眸,元翊含笑道:“朕的玉婉仪好生无情,往日你到乾元宫时都寻朕为你驱寒暖手,这会子倒是嫌弃朕掌中的凉意了?”玩笑似的语气,亲昵自然,端的是宠溺无边。
众妃惊愕之余都红了眼,醋意漫天。
苏媛面色通红,更是觉得有口难辩,想将手抽出来又似应了他的话,显得自己凉薄,妙目转了转,无奈的与之对视。
元翊搂了她在身边才淡淡开口:“都起身吧。”看都没看王贤妃等人。
二人至素嫔床前,蒋素鸾欲就着冬苓的手起来问安,被嘉隆帝制止:“不必起来了,你既有身子,那些个规矩就免了吧。”
蒋素鸾柔柔的低头应道:“嫔妾谢皇上隆恩。”
“素嫔身体柔弱,需要精心养胎,重华宫的人都好生伺候着,若出了差池拿你们是问。”元翊严肃的训诫了几句,又转身同蒋素鸾道:“素嫔只管精心养好身子,切记思多伤身,朕已命内务府挑些你喜爱的玩物送来供你打发时间,稍后就到。”
蒋素鸾是该高兴的,得了应得的恩赏,但不知为何总高兴不起来。他给苏媛送的东西便是亲自挑选,给自己的却只让内务府看着挑,那“玩物”二字听在耳中都觉得刺,但只能挤出笑容,“嫔妾谢过皇上。”
“嗯,那你安心养着,近来天寒,出门多添件衣裳,安胎期间皇后那儿的晨昏定省就先免了。”年轻威严的嘉隆帝说完,喊了声“玉婉仪”便朝殿外走去。
众妃跪下恭送,隐约还能听见皇帝同玉婉仪温柔的话语:“这时节看雨打海棠最是有趣,媛媛陪朕去海棠苑赏景吧。”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脉脉柔情。
苏媛初次坐帝王銮驾,与他并坐着周身不自然,身边人却很怡然的架势,问她:“方才在重华宫里,可觉得委屈?”
苏媛瞠目,转首望过去。此刻他已松开了她的手,向来多情的眼眸微合,帘外雨声簌簌,听得她有些神思恍惚。
难道嘉隆帝知道她在素嫔宫里遇到了什么?
她不愿猜想,直接反问:“皇上知道?”
元翊倏地睁开眼,看着她别有深意的回道:“朕的后宫,朕岂会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吗?你如今专宠,素嫔有孕难免要对你诸多为难,其他嫔妃不待见你自然就趁机落井下石,你去重华宫贺喜就是自讨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