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端盆倒水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个个皆是行色焦虑,毫无平日的稳重有礼,偏殿那边则不断传来林侧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及瑞亲王元竣暴躁的喝骂声,朱嬷嬷服刑的声音已消了下去。
苏媛张望着殿门外,绞着手中锦帕压抑内心焦灼。
殿内因赵太后严肃的神色,众人都噤若寒蝉,屏息凝神的没有发出半分动静,最后还是赵太后自己启唇打破了宁静,“琼儿。”
赵琼立即往前两步,温柔且亲昵应道:“姑母,琼儿在这里,您有何吩咐?”
她在众人面前如此称呼,意欲很明,就是觉得方才在长宁台里瑞王和林侧妃的那幕场面致使其颜面有损,刻意表现,应该是想要堵住后妃心里轻视她的小心思。
“你马上就是瑞王妃了,林侧妃提前生产,这等大事,你身为瑞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是该去瞧瞧的。”
赵琼闻声面色僵滞,不情愿道:“姑母,我……”
“嗯?”赵太后侧目,眼神逼人,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赵琼立马颔首,“我知道了,这就过去,期盼林侧妃母子平安。”
“嗯,瑞王着急,你更该好生开解才是。”赵太后说着点点头,想了会再添道:“唤灵妃回来吧,毕竟是瑞王府中家事,你去便是了。”
赵琼欲领命而去,嘉隆帝却出声制止,他看着太后笑道:“母后这是已将明瑶郡主当瑞王妃看待了。可惜皇后身子抱恙没有过来,否则是该让她过去看着点的,如今贵妃也怀有身孕,德妃又要照看玲珑,后宫里的事本就大都让灵妃主持着。明瑶郡主毕竟还未嫁入瑞王府,此事发生在朕的宫里,宫中之事还是让灵妃操办吧,您往日亦看重她,是该让灵妃学着掌掌事了。”
赵太后目光深邃,片刻颔首:“那就按皇帝的意思吧,让灵妃带着琼儿一同在那边照看。”
苏媛视线随着赵琼身影渐渐远去,委实担忧那边情况。
赵琼过去的时候,见元竣早就不顾众人阻拦蹲在了床前,此刻正紧握着林侧妃之手焦急安慰,又说着自责不该带她来宫里之话云云。
谢芷涵领着宫女站在旁边劝他:“瑞王,太医说了,产房您不能进来,还请您挪步稍等。”
“你再多话,本王可不管是谁派你来的,给本王让开!”元竣起身,暴躁的望着谢芷涵。
谢芷涵却没有变色,那旁与众太医商量着的朱允近前道:“王爷请相信微臣,微臣一定不会让林侧妃有事的。只是此刻还请王爷挪步,您和灵妃娘娘在这儿,微臣们施展不开……”
话还没说完,他就望见赵琼进来了,立即俯首行礼:“微臣太医院朱允见过明瑶郡主。”
他这一行礼,其他太医们也都纷纷行礼。
元竣见此等危急时刻,林婳还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锦被上的血迹尚触目惊心着,他们却还在磨蹭这些礼数,转身就对赵琼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谁叫你来的,滚出去!”
赵琼正准备向他福身行礼,结果劈头盖脸就是这样的怒骂,心有委屈却不敢显露出来,只得楚楚可怜的唤了声“王爷”。
“出去,都出去!”元竣站直了身赶人。
床上林婳虚弱的声音响起:“王爷,您先出去吧。”
元竣紧着她的手不停唤她,摇着头满面惊慌,又怕声音惊坏了她,满目深情的说着温柔话。
最后还是林婳亲自相劝,元竣才退出去。
谢芷涵是不会走的,站在廊下望着檐下飘摇的红色纸灯笼,转身朝身后的闻露点了点头。
此时慈宁宫人来人往,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么个小宫女。
苏媛与众人一起听外边动静,没多会就见早前太后派去的宫中产婆被遣了回来。产婆跪在殿中结结巴巴的复命道:“回太后,林侧妃不让奴婢等近身,早早命人去王府接了事先安排好的产婆,这会子已经到了,所以……”
太后听得脸色都白了,林婳这是不放心她的人提防着?如此不给太后颜面,也就只有她仗着瑞王宠爱敢如此了。
她气极反笑,环视了四周宫妃,冷声道:“呵,朱嬷嬷先前犯错,她谨慎些也是应该。既然瑞王府里的产婆到了,你们都下去吧。”
闻者哆哆嗦嗦的退出主殿。
赵太后抬手去端手边茶盏,刚抿了口就重重拍在几面上,惊得连抱着玲珑公主的德妃都站了起来,个个都喊着请太后息怒。
“哀家息什么怒?”赵太后咬牙反问,最后只说是茶水凉了,发落了当差的宫女,让人换了杯茶。
外面呼啸着北风,忽而雨声大落,下起了暴雨。也不知是风还是雨的缘故,外边廊下灯笼里的烛火渐渐都灭了,主殿四周的窗户被吹开,立即有人过去关上,再进来重新掌灯添烛。
太后见了心情烦躁,少不了又处置了批宫人,只因关心着偏殿林氏情况才没有仔细追究。她打发身边人过去,回来只说风雨意外,烛火有些不明,但没有什么大事。
赵太后转动着手中的白玉佛珠,轻轻颔首。
谢芷涵早在刚吹风落雨之时就进了内殿相陪,这自然也是因为林婳认可。元竣却因着林婳的话依旧站在外边,后来林婳身边的贴身宫女出来与他说了几句话,元竣便出了慈宁宫。
赵太后听了,也没有询问。
偏殿里的危急情况持续到了下半夜,嘉隆帝都回了乾元宫,其他妃嫔却不敢告退,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要在这儿等着林侧妃情况的。
苏媛的酒意早就散了,两眼发直的留意着消息。
又过了盏茶的功夫,众人只见素来端庄得体的明瑶郡主赵琼花容失色的跑了进来,焦虑道:“姑母,姑母,林侧妃她生了、生了个……”
赵太后直接站起身来,两眼发亮的问:“生了?终于生了,是小王孙还是小郡主?可是母子平安?”连她的语气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赵琼却连连摇头,“是个小王孙,可是刚出生就没气了……”
赵太后听得身子一颤,就要往后倒去,她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相扶。
除夕盛宴,瑞王府侧妃林氏于慈宁宫偏殿早产一子,其子刚出生便没了呼吸,浑身青斑,嘴唇发黑,手掌肿大,经太医院诊断,道小王孙应该是在母体腹中时便中了毒。
主殿内人人屏息凝神,等了半宿竟是这样的结果,太后手撑着额头喘xi,明瑶郡主衣裳微乱,据闻那边瑞王已经失去了理智,得信后进去将人拳打脚踢都赶了,若非产后林侧妃虚心,加上受此刺激晕厥过去,瑞王现在怕是不会强行冷静下来待在床边。
即便气氛严肃,但终归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着婴儿中毒之事:“怎么会中毒呢?”
“是啊,听说林侧妃有孕期间瑞王几乎寸步不离,怎会出这样的差错……”
“先前太后不是派专人去王府服侍的林侧妃起居吗?”
“不是说林侧妃早前中过毒吗,可能是余毒未清害了这个孩子。”
她们说话的声音渐大,赵太后抬眸,眉色严厉:“谁在那嚼舌根?后宫里就是有你们这些爱搬弄是非之人才不得平静,使皇后受累。好了,夜色已深,都跪安吧,今晚之事若让哀家听见你们到处宣扬,定饶不了你们!”
嫔妃们哆嗦着行礼离去。
苏媛也只能跟在后面,但出了慈宁宫却并不愿离去,望了眼偏殿方向,侯在宫门外的不远处。
涵儿还没有出来,她要在这儿等消息。
主殿内,贺玲上前轻声道:“太后,您没事吧,可要让太医过来瞧瞧?”她前几年算是经常服侍在慈宁宫的人了,自作主张留下,太后看了她眼也没有赶人。
“瑞王素来看重林侧妃和她的腹中孩子,没想到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怕不会善罢甘休。”皇贵妃赵环坐在太后旁边,语调悠悠的说着。
她和明瑶郡主姐妹自然不算外人,但见着贺玲在这,还是忍不住睨了眼,语气也有所收敛。
贺玲声音轻柔道:“万事皆有命,只能说林侧妃和这个孩子无缘,瑞王即便伤心,过阵子就好了。再说,都是意外……”
“不,不是意外!”赵琼等后妃们离去后才走上前,原先不知该说什么,等听见贺玲这话便无措紧张起来:“姑母,王爷方才很是生气,当真我的面就说都是赵家给害得,否则这孩子不会出事。姑母,这可怎么办?”
“什么赵家人害的?”赵太后喝道:“琼儿,你受惊失态了。”
赵环亦起身将她拉过来,小心告诫着她,赵琼这才注意到贺玲在此,到嘴边的话欲言又止。
贺玲似是没有察觉,依旧关切着眼前人,“太后凤体抱恙,还是要多保重才是。事情已经如此,即便瑞王和林侧妃可惜不甘,但毕竟于事无补,稍后臣妾过去劝劝林侧妃。”
说到这个,赵太后才想到谢芷涵还在那边,问赵琼道:“琼儿,灵妃呢?”
赵琼脸色微变,“回姑母,灵妃她还在偏殿。”
赵太后皱眉,“怎的你回来了,她还在那?”想了想奇道:“竣儿竟没有赶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