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隆帝唇角微弯,伸手替她撩了撩鬓角的碎发,“爱妃说的极是,只是王尚书不这么想。”
王茂心有不忿,面容只露尴尬,毕竟帝王都这么开口了,还有妃嫔在场,总不能强驳了皇帝的意思吧?然而,这忙活了数日,翼长的职位就便宜给陈家人?他不由往左相望去。
左相面色不动。
嘉隆帝极有耐心,一直是深情款款的望着苏媛。苏媛想了想,依偎的身子朝他更近了近,似有惶恐的开口:“若是左相大人与王尚书都不满意这个人选,不如臣妾再去抽一次?”
“不必了。”嘉隆帝略有不耐烦躁,语气里终于带了几丝不悦:“左相与王尚书既心中早有人选,又何苦在朕面前周旋了大半个下午。你们口口声声喊着请朕裁夺,朕刚刚让朕的玉贵人替朕做了决定,你们又不满意,又谈什么再抽一次?如今天色渐晚,你们跪安吧。”
他说完,便招手使人传膳,又低头对苏媛说起亲昵话来,“爱妃来了这么久,必是枯燥,是朕怠慢了你。”
“皇上言重了。”
元翊说了这话,赵信自是不能再坐,便起身与王茂等人行礼跪安,随后才退出去。
到了殿外,王茂焦急的请示:“左相,这可怎么办?”
赵信负手在后,步履缓慢,望了望远处,风轻云淡的口吻:“什么怎么办,皇上不是已经定了吗,这护都营翼长就给那个陈逸轩。小小的翼长职位,陈家拿了又能怎么样?”
“就这样?”王茂不满。
赵信睨了他眼,似觉得滑稽,反问道:“否则你以为如何?你那长子早前办事太过失职,只罢了职务已是万幸,若换成别人,不提往日里那些事儿,只被乱匪囚住令朝廷蒙羞这一罪名,就不可能像现在般安然无恙。”
那事自是多亏了赵信与赵太后,王茂心中感恩,想起不争气的长子便气势低弱,“您说的是不错。不过谁都知道瑞王不爱主事,空担了个掌管护都营的职务,许多事还是翼长办的。这么个要差,便宜了那陈家人多不值?”
“陈家毕竟是皇后的娘家,落个差事给咱们的国舅爷怎么了?这天下是皇家的天下,皇上御口已开,咱们为人臣子就只有遵旨的份。”
赵信说着遥望了眼这座巍峨庄严的皇城,像是在深思又似是感慨,最后拍了拍王茂。他率先起步,二人并行向前,“你呀,回去准备拟旨,别扫了皇上的兴。”
王茂终似妥协,跟上去接道:“我瞧皇上是不想扫了那位玉贵人的兴,这朝堂的事让后宫妃嫔以玩笑待之,长此以往可如何是好?”
赵信摇头而笑,“小小的一个贵人,也要有她的长此以往才好。”
王茂听出话中深意,继而展笑,心中郁闷顿扫,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正殿里已经掌灯,此刻灯火通亮,四周明黄色的帷幕陈设越发亮眼,四周本服侍的小太监已经退去。
苏媛立在离龙椅三四步的距离,书案上玉碗的旁边,依次打开的四张纸条:王克、萧远笙、陈逸轩、姜孝泉。
嘉隆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若有所思的望了眼“王克”二字,眸底尽是嘲讽。许久,指尖划过那张纸条,反手捏起,慢慢撕碎,径自沉浸在他的喜悦里。
他不说话,苏媛不动,外间的人亦不敢进来。
好半晌,元翊才唤了声“玉贵人”,苏媛连忙应是。他侧首冲她招了招,待对方上前后伸手抚其面容,轻说道:“好一个玉贵人,果真是聪慧过人。”
莫名的,苏媛只觉得那摸着自己的手格外灼人,感受到他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摩挲,酥su麻麻的,令她无所适从,目露迷茫。
嘉隆帝欣赏着她有心想躲却无处躲避还得表现出欣喜的表情,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收手,却是对她摊开:“把抽来的纸签给我。”
苏媛方才以左手敛袖的姿势上前抽签,就是为了遮掩动作达到障眼的效果。实际从玉碗中抽来的早被她收入左袖之内,至于那枚写了“陈逸轩”的纸签,是在元翊身边时他交在她手中的。
依言递过去,嘉隆帝如刚刚般打开,最后反过来示她眼前,上面赫然是“苏致楠”三字。
苏致楠,护都营参领,她的叔父。
苏媛对上元翊视线,后者笑道:“觉得可惜吗?本来,这个翼长职位是属于你叔父的。”
话中试探之意掩藏得颇深,但是苏媛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摇头,“不可惜,没有什么本来之说。护都营参领也好,翼长也罢,都是给皇上办事的,皇上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就真没有半点不平?”
苏媛只觉得对方的目光深得可怕,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愣神间见其笑容渐敛,复又欠身摇头,语气较刚刚更为坚定:“回皇上,嫔妾叔父能得皇上重用已是恩德,凡事都不可要求过多,嫔妾这贵人的位分及封号,亦是皇上的恩。”
如此知进退,元翊很是满意,双手牵了她起身,赞赏道:“很好。”
瑾贵妃的钟粹宫是六宫中最为锦绣华丽的宫殿,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四下铺了驼地凤凰戏牡丹毯。入目处,无不是精致罕见的玩物摆件,多是玉质雕琢,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发出温和润泽的光芒。
一袭嫣红绣牡丹拖地宫裙的赵环坐在高位,望着左右空旷的榉木镶骨椅出神。身后朱红的漆香案上摆着四方熏炉,里面燃着不知名的熏香,烟雾袅袅。
贤妃王娅喊着“娘娘”匆匆进来时,赵环的心情正是烦躁,见状不耐的抬头,尚未言语只见来人已慌张道:“贵妃娘娘,臣妾兄长的翼长之职落到陈家人手中去了,都是苏媛那个jian人,蛊惑了皇上用什么抽签之法,就这样将我们王家的官职赏给了旁人。”
“苏氏能蛊惑得了皇上,那是她的本事。你兄长自己没能耐,得以在剿匪之乱中明哲保身已是本宫祖父照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赵环口吻冷淡,说话间抬手捏起旁边的碧玉茶盖,却并不急着端起来饮。
“可是娘娘,今晚又是苏氏侍寝,刚还听说皇上封了她做玉贵人。晋封贵人倒是其次,可这封号是当年……”
玉盏杯盖相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显得特别刺耳,赵环横眉望去,目光凌厉,王娅到嘴边的话生生给噎在了喉间,目露惧色。
“瑾瑜美玉,当年皇上给本宫拟封号的时候,弃单玉而用瑾。这个苏氏不过是得了个本宫丢舍的字,有什么值得你王贤妃咋呼的?”
王贤妃连忙点头,只心中不忿之意过浓,收敛了激动低声道:“臣妾是着急,苏氏这个新人冒得太快了,以前皇上对韩氏也没有这样过。”
“素来新人换旧人,谁不是得宠过来的。你都提起韩氏了,又何必忌惮一个苏氏?”
赵环语气郑重,不知是说与对方听还是自己,只心中的酸意无限上涌,到底没忍住挥手打掉玉盏,“不过是侍寝两晚,与谢氏没什么区别,皇上宠幸她们是因为她们家族立功。你的父兄若是办事得力,又怎会在这里眼红别人,还求到本宫跟前来?”
王娅是了解眼前人性子的,善妒心胸狭隘,最是见不得皇上眼中有其他妃嫔,素来都是见谁不顺眼随手打杀害了。只是最近两年,或是赵家别有安排,或是太后娘娘的叮嘱与关照,竟也做出副贤惠大度的表象。
良禽择木而栖,她王家依附着赵家,因而哪怕被对方的话刺得难受,亦不敢回嘴。王娅扫了眼地上的茶水,认错道:“贵妃说的是,臣妾大哥办事失利,父亲已经骂过了。不过定海那边情形尚好,等捷报传来,那小小的灭匪之功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大哥王宏熙是振威大将军,手握重兵,军功赫赫,常年在外征战,是以权势颇大。
“是啊,你大哥不中用,还有个能干的二哥。等你二哥班师回朝,自有你的好日子,秦妃身边有个女儿,皇上每个月也总有几日要去景和宫。”
王娅不知对方发生了什么,素来嚣张的贵妃竟然这般消极,便关切了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赵环好笑的抬头,讽刺道:“这宫里什么时候顺心过了,贤妃竟然也说这种敷衍话?你若真想给本宫分担,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王娅先是微滞,继而心中犯虚,凑近了轻声:“娘娘,韩氏的事,您怎么没和臣妾说她当时怀有身孕。”
“贤妃这是怕了?”赵环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轻纱披帛,身子随意歪在攒金丝弹花软枕上,眯着眼慵懒反问:“她若不是有了身子,用得着喊你对付?这宫里多得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本宫替皇后分担后宫事务,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日渐失宠的韩婕妤?”
闻者姿态卑样:“是臣妾失言,还请娘娘见谅。”
位上的人合了合眼,许久没说话,终是王娅按耐不住,想求的不好意思再求,矛盾了半晌只得道:“时辰不早,臣妾先告退了。”
赵环挥手,却在其将转身时突然说道:“你大哥的事就先消停些,过阵子风声淡了,禁军里、护都营里什么差事安排不到?”
王娅顿喜,忙几步上前,欠身道:“是臣妾一时心急,劳娘娘与左相大人多费心了。”
赵环手撑着额头,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的话却很认真,“你自己都知道要等着你二哥班师回朝,那就要耐得住性子。陈逸轩虽得了翼长的差事,但终究是在瑞王手下办事,长久不长久可不是陈家说了算的。以前是你大哥掌事,太后与瑞王放心才放权,换做别人,这翼长可就不是好当的了。”
“是,还是娘娘想得通彻,是臣妾愚钝了。”王娅面露讨好。
赵环对这种嘴脸司空见惯,不见动容,徐徐再道:“苏氏刚进宫不懂规矩,今日在乾元宫里讨了圣心,看着是风头正盛,却不知得罪尽了前朝后宫,你不必焦急。”
放下手,蓦然睁大眼,直视了对面人询道:“对了,谢嫔怎么样,听说她与苏氏感情甚好。”
“娘娘放心,谢嫔就是个小丫头,根本不值一提。”王娅满脸轻蔑,“臣妾听闻,谢侍郎就没想过要将这小女儿送进宫来,自小宠溺着长大,谢氏还是闺阁小女儿的心态,对苏氏依赖之情多些,不足为惧。”
赵环微微颔首,别有深意的再问:“她父亲在你父亲手下办事,这人你总拿捏得住吧?”
“娘娘是想用她对付苏氏?”
“呵,对付?”赵环嗤笑,坐直了身做不可思议状:“小小一个苏氏,需要本宫费力去对付?你且看着,她嚣张不了几日。”
王娅此行,一是为兄长官职之事郁闷,二是因苏媛得宠的事生妒,听了这番话方彻底畅怀,“娘娘胸有丘壑,是臣妾沉不住气,这么晚来扰了娘娘清静。”
赵环摆手,叹气道:“你平日里少和秦妃一起添乱就好,她毕竟是有女儿傍身的人。”
“这还不是亏了娘娘大度,否则哪有玲珑公主?可惜了,只是个公主。”
忆起秦妃的生育缘由,赵环冷冷一笑,“是个公主才不可惜呢。”话说得意味深长,“不管怎样,有女儿就是不一样,皇上平日里不见如何恩宠秦妃,但念着公主是什么都少不了景和宫的一份。而你呢?兄长犯个错,皇上有多久没进你宫门了?”
王娅内心酸楚,复又一脸颓废尴尬的模样,讪讪道:“还不是谢氏和苏氏进宫分的宠。”
“分宠分宠,首先要有宠可分。”
闻者彻底哑口,适时钟粹宫的大宫女香橼进来,“娘娘,素答应前来求见。”
王娅抬眸,望着高坐的人惊诧:“蒋氏?”
赵环不耐,“蒋氏连萧韵一个小小贵人都对付不了,还有脸三番两次来求本宫?”话落交代了亲信:“让她回去,好好掂量掂量再来钟粹宫纠缠。”
“是。”香橼应声告退。
见状,王娅双眸微转,亦跟着立马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