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将装着赏银的荷包递过去,张永义眯眼笑着亦不推搡,收下后继续说着好听的话:“美人圣眷正隆,想必奴才以后往这芳华宫来的次数还多着。奴才在内务府当差这么多年,过去小主们承宠后的赏赐多是李总管去传旨,只美人小主您的这些赏赐,是万岁爷召奴才去乾元宫亲自过目了才让送来的。”
苏媛娇羞笑着,不骄不傲。
张永义拿了赏银,道内务府还有事要办便离开了。贺昭仪伸手取过锦盒里的步摇,手腕轻晃,似在端详又似在深思,淡淡道:“样式精巧又不花哨,的确是极好的东西。”
苏媛顺口接道:“娘娘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贺昭仪抿唇摇首,松手将步摇放回去,漫不经心的开口:“东西是稀罕物,可未必人人都稀罕。皇上待你特别,在奴才眼中自然是好事,可有些人见了是要眼红的。”边说着边转身看她,“你可知宫里最喜欢以玉为饰的是谁?”
苏媛摇头。
“是钟粹宫的瑾贵妃。”贺昭仪叹息,“你别看她往日身上无过多玉钗玉品,但她喜爱美玉是人尽皆知的。往日内务府但凡得了好的,都是先往她宫中走一遭。”
“那这些……”苏媛面色略慌。
“这批新jiang美玉是年初二月送进的宫,因着年前河南才送来的玉正在雕琢,便一直收在库房里。五月的时候,太后亲自下令说给后宫妃嫔制作些精巧首饰的,但佳节时皇上并未赏下去,瑾贵妃觉得迟早会送进钟粹宫,就等着万岁爷施恩呢,谁知倒是先来了咱们这芳华宫。”
贺昭仪说得面色忧忧,缓步至西窗边,玉手微抬,“你看园子里的韦驮花,夜里绽放得再美,但几个时辰后就凋谢,美不过天明,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供人一时之乐罢了。”
“娘娘的意思是,”苏媛凝色di吟。
贺昭仪摆手,望着她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色,“我没有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咱们万岁爷,苏美人非愚钝之人,自能明白。”留给苏媛句意味深长的话便离去了。
申正时分,乾元宫的刘明来芳华宫传旨,“苏美人,皇上请您酉初三刻过去同用晚膳,您快准备准备。”他因着师傅那番提醒,传话时总忍不住偷偷去瞧对方容颜。
御前的人,苏媛并不敢怠慢,打了赏请去喝茶。
“咱们小主说劳烦公公特地走这一趟,让我好好招待你。奴婢进宫时日短,许多规矩不周全,有什么不妥的,还请公公见谅。”汀兰引着他去偏房吃茶,如是说道。
刘明并不着急走,又因得了好处心情甚好,闻言摆手道:“姑娘客气了,您是苏小主的身边人,说这些做什么?”他喝了口茶,脸上笑意更深,“皇上是顶喜欢苏美人的,姑娘跟着苏小主,以后日子好着呢。”
汀兰便似得了宝贝般喜不自胜,整张脸都布满了笑容,“公公说的可是真的?若是这样,我可要告诉我家小主去。”
刘明挺直了腰杆,语气肯定:“骗姑娘做什么?我师傅讲的,皇上待苏美人很是上心呢。”
“多谢公公。”
刘明很是受用,呵呵笑着,“谢我干什么,这是你家小主自己的造化。”
汀兰回去将话转述给苏媛听,闻者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莞尔一笑,“他倒是说话不怕忌讳,在御前当差还这么口无遮拦的,道皇上待我上心,就不怕得罪人吗?”
旁边梅芯即道:“小主有所不知,这个刘明,听说是李总管的老乡,入宫没多久就拜了师。往日里,其他小太监和宫女都忌惮他师傅多是忍让奉承,是以就算调去了乾元宫,依旧没副沉稳性子。”
苏媛看向她,知是那人的关照,问道:“依你看,能收了为我们所用吗?”
梅芯便压低了嗓音,“小主,王爷说刘明虽看着好说话,但实际上圆滑的很,在咱们芳华宫能说这个话,在其他主子面前也可以说。”
“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不愧是首领太监的徒弟。”
苏媛不置可否,挥手打发梳发的梅芯,又接过汀兰递来的眉香黛,凑前了仔细画眉。
这是她的习惯,二人服侍苏媛已久,自是了然。
至乾元宫的时候,漫天彩霞似火,烧红了半边天,余晖笼罩着素日森严庄穆的帝王宫殿,平添了几分柔和。刘明早已侯在宫门外,请安后说道:“小主请,皇上正等着您呢。”
苏媛微笑,“有劳公公了。”话落侧身,眼看着小太监用银针试好梅芯手中端着的汤羹,方在刘明的推门下跨入。
奇怪的是,并没有引她去寝殿,而是到了处理政事的正殿。隔着不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大臣论事的话语,其中最明显的是个滔滔不绝的响声,谏言中透着威严:“……护都营负责守卫京城治安,翼长一职事关重大,还望皇上三思。依老臣看,苏参领有勇却无谋,这上阵杀敌灭匪可以,但做统率怕是才能不足;陈参领年轻气盛亦难当大任,而萧副将虽身手了得,但空有一身本事,缺少战场经验,对统领营阵布防没有概念……”
苏媛顿步,转首迟疑道:“公公,这是?”
引路的刘明笑了答道:“左相大人及几位大臣在里面和皇上商议护都营翼长一职的事儿。”
“既如此,我不便进去吧。”
刘明摇首,伸手做了个继续的请姿势,“小主不必顾虑,皇上觉得无趣,特地命奴才接您过来的。”
后宫不得干政,这种地方并不是苏媛能进的。但刘明已起步,她只好跟上,心中却纳闷着“无趣”?
她进殿的时候,皇案前立着三四个大臣,而坐在下首的正是权倾朝野的左相赵信。他是赵太后之父,瑾贵妃祖父,年近六旬,留着泛白的胡须,整个人坐得笔直,手中还捧着茶盏,有专门的小太监侯在旁边伺候着。
苏媛不动声色的打量完便收回了视线,步态得体的走上前,福身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
“媛媛来了,快免礼,到朕这来。”
高坐着的嘉隆帝本满脸不耐倦色,见之顿露喜色,招手唤她过去。
身边几位给她让路的大臣作揖以已示行礼后,倒不见如何神色,似乎对于妃嫔的突然到来早就已经司空见惯。
苏媛瞧着便自身边梅芯手中接过汤羹,亲自端了走到皇案前。这种场面,特地唤她过来,刘明传旨的时候又暗示她准备汤羹,若此时此刻苏媛还不能领悟的话,怕是不用再继续所谓的宠妃之路了。
走到元翊身边,她娇声了道:“皇上命人传话邀臣妾来用晚膳,臣妾听说您政事繁忙想必辛苦,特地带了这银耳雪梨羹过来,最是降火排忧了。”说着莞尔浅笑,转身揭了白瓷绘梅罐的盖子。
“还是媛媛知道心疼朕,不像这些个人,天天念天天念,念了那么多天连个顶替王宏照的人选都定不下来。”
嘉隆帝睨了眼下面人,几位大臣忙低首耷脸,他这才满意笑了,笑声爽朗。随后,不顾眼前臣子搂过苏媛到身侧,亲昵的言道:“那你就亲自服侍朕用吧。”
苏媛甚是尴尬,只能假装没看见那些大臣睨来的视线,她毕竟是新服侍元翊的,不了解嘉隆帝脾性,只能硬着头皮强配合,端了汤罐以银勺相喂。
嘉隆帝目光熠熠的望着她,面上柔情似水,显得分外亲热宠溺。苏媛从善如流同他唱着双簧,整个正殿里一时间静得只听得到银勺与瓷罐相碰的声响。
许久,终于被打破,却是那边赵相重重搁下了手中茶盏,又刻意咳嗽了几声。
嘉隆帝充耳不闻,整个人似饮了琼浆玉露般,喜不自胜。
下面等的人不耐烦了,在赵相的咳声提醒被无视后,兵部尚书王茂率先近步言道:“皇上,这护都营翼长之职……”
嘉隆帝这才松开些苏媛,投目望去,抬手制止对方回道:“王宏照早前失职,差事是瑞王亲自上书罢免的,这事左相亦知晓。如今不过数月,他一无建树二无作为,哪有再复职的道理?我大梁人才济济,难道除了你王家子孙,便没有人可担当大任了吗?”
王茂告罪,“臣惶恐,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这翼长人选,还请皇上定夺。”
“那这本本奏请王宏照复职的奏章从何而来?那刚刚左相言任你王家侄儿为翼长、王宏照从旁协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嘉隆帝拿起面前的几本奏章,直接甩了出去,“王尚书与左相都是有想法之人,若是早定了人选,何苦在朕面前唠叨这么些时日,自个儿定了你兵部颁个任命不就成了?”
年轻的帝王动怒,为的不是人选到底是谁,而是被无视。他如今毕竟不似刚登基的时候,万事都由赵相与赵太后把持,上回流离山随手指了两人去灭匪,不日见效还百姓安宁,如今颇受拥戴。
是以,嘉隆帝再无实权,但堂而皇之蔑视皇权的事王茂还是不敢做的。乍见天子发怒,便撩袍跪下,就跪在几本奏章旁边,“圣上息怒。”
王茂身边的两位大臣亦跟着跪在旁边。
嘉隆帝只当没看见,转头望向瞠目结舌的苏媛,拉过她手语气柔缓,安抚道:“媛媛不用怕,他们冥顽不灵,朕被他们闹了心罢了。你过来,瞧瞧这几个字怎么样?”
他从旁边取过早前的宣纸,上面赫然是正楷写的“玉色媛姿”四个大字,“美人如玉,玉色媛姿。朕刚刚想过了,“玉”字配你最为合适,朕打算将这字作为你的封号,你可喜欢?”
眼前的帝王阴晴不定,前一刻满面乌云似有雷霆之怒,这一刻温柔含笑,眼中的宠溺像是要溢出来般。苏媛对上他乌黑深邃的眼眸,有片刻的愣怔,察觉到腰上之手的力道,方笑了受宠若惊道:“皇上盛宠,臣妾谢万岁。”
“瞧你,高兴得人都傻了。”嘉隆帝呵呵笑着,揽着她唤来李云贵,“去,把这几个字镶了匾,送去玉贵人宫中挂起来。”
一话之间,她便从美人晋为贵人,而这并不是要紧的,后宫之中,封号才最宝贵。
正常来说,普通妃嫔得到嫔位才会开始考虑封号问题,多是以其姓氏冠之,如谢嫔、韩婕妤和贺昭仪之类;便是得宠的,亦是由内务府拟好了帝后选之,似早前被降为答应的素嫔,也不过是随意选了她闺名中的一字加封。
李云贵最是机灵,弓着身接过那字幅,又抬头笑着同苏媛道了喜,才转身至殿外,招来徒弟交代差事。
刘明双手捧着纸愣住了,明知看不见内里情形,还是伸头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师傅,这苏美人怎么进去半盏茶的功夫,就摇身成了玉贵人,还得了皇上的御笔笔墨?”
李云贵挺着身,吐气道:“这位玉贵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好着呢,普通妃嫔进了这正殿,当着朝臣的面哪有她的胆量,怪不得皇上宠她,是该宠。”
“师傅又这么说,之前韩妃娘娘来这的时候您也这么讲。”刘明机灵,想套话,面上故作不信。
谁知,素来吃这一套的李云贵今儿却不肯多言,只拿拂尘拍了拍他脑门,“今次可不同,你快去,别误了差事。依着玉贵人如今的宠爱,皇上迟早要莅临芳华宫的。”
刘明了然,“是,我会交代内务府赶紧做好,给玉贵人宫里挂上。”
李云贵点头,“去吧。”说完回去,就见原本坐着的左相已站了起来,立在几位跪着的大臣面前,面色既慌乱又仓促:“皇上,这护都营翼长之职兹事体大,怎能如此儿戏,皇上切不可将朝纲之事取决于无知妇人之手……”
“胡说,朕的玉贵人蕙质兰心、才识过人,怎会是左相口中的无知妇人?”嘉隆帝很是不满,搂着苏媛使她依偎着自己。
苏媛顺势接道:“皇上信任臣妾,是臣妾的福气。臣妾自小别的没有,只这运气是极好的,必能抽到令皇上与左相大人都满意的人选。
毕竟,这些候选之人本就是诸位大人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都是能人才将,皇上与左相爱惜人才难以做抉择,便让臣妾来试试。”
身边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用殿中人皆能听到的轻声说道:“朕相信媛媛。”
跪着的朝臣附声谏言:“皇上,不可草率啊!”
嘉隆帝抬眸,素来温和的眸子闪出一道凌厉,“你们商议了这么久可有商议出结果?既如此,何不如让朕新封的贵人盲选一个,又有何妨?李云贵!”
闻者上前,“奴才在。”
“去,将这上面的名单做成了纸签送上来。”
李云贵颔首接了名单,将早前备好的东西端来。红木绘金的托盘上,剔透玲珑的碧玉碗中,是五个叠好的纸签,他从诸位大臣面前经过,任由他们打量,最后置在书案上。
嘉隆帝牵着苏媛的手捏了捏,在对上其目光时,温柔道:“去吧。”
苏媛福身应是。
众所瞩目,苏媛慢慢抬起右手,以左手拢袖,朝玉碗伸去。
目不转睛的几位大臣只觉得那淡绿色的镜花绫披帛若流云般在眼前一拂,片刻间纤手中已多了个纸签。她走上前,将纸签递给满脸闲逸的嘉隆帝,“皇上。”
元翊姿态随意,抬手接了纸签,目光微转,只见下面那几人均凝视望着他。他微微一笑,展开来,随手将它递给旁边的李云贵,淡淡道:“人选已定,这护都营翼长之职就交给陈逸轩了,兵部拟旨吧。”
陈逸轩,右相陈楷之幼子,乃皇后陈玉的兄弟。这是赵相和王茂最最不想要的那个人选!
李云贵拿着纸签走下去,恭敬的递给左相。
赵信历经三朝,此刻面色如常,只好整以暇的看了眼纸上的“陈逸轩”三字,便点了点头,坐回原先位置。
他不开口,自然有人替他开口。首当其冲的便是兵部尚书王茂,他根本不看那所谓的纸签,直言道:“皇上,翼长之职关乎整个京都安全,若是用人不善,不说城中百姓不宁,更甚者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嘉隆帝接过话,向后扬了扬身子,随手把玩着苏媛身上的披帛,慵懒的问:“王尚书的意思是,一个护都营翼长,就会危害到朕吗?”
他依旧笑吟吟的模样,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怒意,似乎也不强势,但王茂就是无法接话。
苏媛见元翊总盯着自己看,寻思了下便满做不解的询问道:“皇上,臣妾听闻护都营是由瑞王爷掌管的,怎么下面一个翼长之职这般重要吗,难道往日城里的布防都是由翼长安排的?”
元翊只笑着与她对视,不置可否,但眉眼含笑,自是觉得这几句话中听。是以苏媛继续问:“再说了,臣妾进宫那日看着皇城各门守卫森严,禁军有秦统领护防,又怎么会危害到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