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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撩倒皇帝手册

   八月廿九,宫里的喜轿如约抵达谢府,侍卫嬷嬷站满了谢家门前,鞭炮乐声起,浩浩荡荡迎了两位新人进宫。

  

   承华门前,苏媛下轿,回首望了眼远处,万里碧空如洗,鸿雁高飞,真是个极好的日子。

  

   谢芷涵穿了身玉色绣折枝的堆花宫裙,堆着笑意朝自己走来。她步履轻快,伴着百合髻边的蝴蝶流苏摇曳生姿,诚如其一贯活泼伶俐的作风。

  

   耳旁不由响起对方连日来的碎语,抱怨天家无理,嘲说论功行赏最后却是要夺了人毕生幸福将她困于这红墙绿瓦之内……苏媛望着,笑意渐凝,思及谢芷涵曾为了躲避选秀故意染疾,而今却仍是被一旨圣意钦选入宫,又暗生愧疚。

  

   如此明艳欢快的少女,从此要困于这座皇城里。

  

   “媛姐姐,”甫一开口,谢芷涵就被旁边的姑姑提声警告:“谢小主,您是贵人,苏美人位居您之下,怎可乱呼称谓,坏了这宫中制度?”

  

   闻者脸上的笑容立即就垮了,只因在府中的受训受教不敢表现出来,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透出不尽无奈委屈,抿着唇改口又唤了声“苏美人”。

  

   苏媛规规矩矩的低头福身,莲绿的披帛若柳条拂过,余光瞥见左右立着的侍卫宫人,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再观眼前那犹如长龙的赤色宫墙,暗暗朝对方摇头。

  

   谢芷涵被分去了长春宫,行过承华门没多久便与她分道扬镳,临别前目露不舍、满是依恋。苏媛面无波澜的别过头,跟着宫人朝她所居的芳华宫而去。

  

   芳华宫坐落在御花园的东南面,宫殿不大、位置尚偏,主位是九嫔之首的贺昭仪,桃李年华,鹅蛋脸、高鼻圆眼,很是端庄温厚。苏媛去拜见的时候亦不见为难她,还留她用了膳,赏下些环佩首饰并交代了宫中注意事项。

  

   苏媛一一应是。

  

   西偏殿住的是年初进宫的祁莲祁答应,江南女子,柔婉纤纤,一袭月白色的宫裙在穿红着绿的宫廷里显得分外醒目。初见瞬间,她茕茕孑立的站在贺昭仪身旁,双眸无所焦距,非询问即不言语,周身透着股清冷。

  

   从主殿出来,苏媛主动示好:“听说祁答应亦是杭州人士,我那有从家带来的香纱绸,这时节裁成衣裳穿着最合适不过。我瞧妹妹似乎偏好淡色,粉蓝与鹅黄二色如何?”

  

   祁答应这方仔细凝视起她,只目光越发深邃,安静了片刻突地就笑了,“嫔妾位分低下,香纱绸这样的好东西,美人该送的是其他娘娘,用在我这岂不暴殄天物?何况,我并不喜欢杭州的丝绸,也不爱粉蓝与鹅黄,苏美人的好意嫔妾心领就是。”

  

   话落,后退半步,欠身言道:“嫔妾还有事,先告退了。”

  

   苏媛莫名其妙,只能看着那抹纤影远去。

  

   她住进了东偏殿,先前迎她的宫人们来行认主大礼。首领太监富永海与掌事姑姑桐若,小太监小雀子和小贺子,宫女玉竹和知菱,宫中其他服侍的人都是由贺昭仪近侍安排的,苏媛亦不过问,受了礼只让梅芯将准备好的荷包赏下去。

  

   富永海身量不高,体态微胖,小小的眼睛窝在堆满肉的脸颊里,不停说着讨好巴结的话,“小主别和祁答应计较,她素来就那样的脾气,从来入不了万岁爷的眼。若不是昭仪娘娘照拂,这满宫里谁理会她?

  

   可小主您不一样,不说苏大人是一方知府,就是您的叔父苏参领前不久还立了大功。再说小主您貌若天仙,刚进宫便是从六品的美人,等侍寝之后肯定还要晋封,犯不着对个末位答应浪费时间。”

  

   功臣侄女的身份进宫,自然万众瞩目,少不了锦绣前程,富永海的话谈不上夸张。苏媛亦不多言,但心有不解:“祁答应能侍奉君上,总有她的过人之处,本宫毕竟是新人,初来乍到对宫中不熟悉。”

  

   富永海语气激动:“美人小主不必紧张,其他娘娘您或是该留意,但祁答应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她进了宫半年都没承宠,若不是前阵儿奏了个小曲得到瑞王妃青睐,谁能想得到她呀。”

  

   “瑞王妃?”

  

   闻者生奇,瑞亲王元竣乃当今赵太后的亲子,只是瑞王的嫡王妃在去年就暴病离世了,此刻听他提起,难免惊诧。

  

   富永海便哈着腰回道:“小主刚进京尚且不知,去年过世了的是瑞亲王的蒋王妃,奴才说的这位是林王妃。”

  

   “林王妃?”

  

   她的陪嫁侍女梅芯忍不住打听,左右张望着道:“我怎么听说,三月大选,太后娘娘欲为瑞王爷指一位正妃,可是被王爷拒绝了。”

  

   “拒绝是自然的,这京中谁不知道瑞亲王视林王妃如珠若宝,林侧妃在瑞王府里俨然嫡妃,王爷是不可能改立他人为正妃的。”

  

   富永海说着还面露神秘,凑近了添道:“小主,他日您遇上林王妃可要多仔细些,以前的蒋王妃便是因为让林王妃不痛快了才差点被瑞王爷休弃,她回蒋家后不甘受辱就投缳自缢了。若不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旨,瑞王爷连体面都不会给蒋王妃。”

  

   梅芯顿觉不可思议:“这嫡侧有别,宠妾灭妻,瑞王爷怎可能这样做?”

  

   富永海转首看过去,摇头道:“姑娘,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我骗小主做什么?常言道宁为瑞王妾,不做帝王妃。要想在这宫里生存,得罪了皇后贵妃不要紧,可千万不能让林王妃不高兴了。

  

   不说其他,就说咱这昭仪娘娘,虽说久未承宠了,但因为平时与林王妃有些往来,无论是哪宫娘娘都敬着三分;那日林王妃来宫里,说了句祁答应的曲子好,晚上皇后娘娘就安排了祁答应侍寝;还有之前离世的好几位妃嫔,生前或多或少都有冒犯冲撞过林王妃……”

  

   这浮夸的语气,苏媛就有些听不下去了,恰巧旁边桐若先止了他,“富永海你说的什么胡话,若是传出去,没得连累了小主。”说完侧身再道:“小主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危言耸听,林侧妃是尊贵,但怎么可能越过宫里的娘娘主子们。”

  

   苏媛点头,眼见富永海面露不忿似要反驳,忙抢言道:“姑姑说的是,不过他也是担心我初来乍到得罪人方好意提醒,倒用不着太过紧张。”

  

   桐若再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各宫主子的赏赐下来,先是有陈皇后宫中的卫通卫公公,再有瑾贵妃宫里的路福贵路公公,以及王贤妃宫里的宝庆宝公公,苏媛皆亲自接待,逐一打赏。

  

   等人都打发走,苏媛转进内室,同跟着的桐若客气道:“刚刚人多眼杂,姑姑既担心富永海继续说下去惹出事来,又恐我生出误会嫌疑,真是难为了你。”

  

   桐若面露惊讶,心感动容,张口道:“小主……”

  

   苏媛一本正经的接话:“姑姑是要服侍在我身前的人,我若连你的好意真心都看不出来,往后如何在宫里度日?梅芯与汀兰皆是我带进宫来的侍女,姑姑不必担心。”

  

   桐若这才又福身过了礼,真诚道:“小主肯信任奴婢,奴婢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奴婢有幸入芳华宫伺候小主,荣辱恩宠皆系在小主身上,自然不会盼您不好的。”

  

   苏媛点点头,表示认可。

  

   “其实富永海说的也没错,这瑞亲王的侧妃林娘娘的确招惹不得,但皇上是君,瑞王为臣,君臣有别,拿后妃与臣子的妻妾作比较是万万使不得的。林王妃在瑞王府是专房之宠,每逢宫中设宴皆是她陪在瑞王爷身边,纵使太后娘娘不喜欢却还是奈何不得。”

  

   桐若说着语气略有迟缓,视线扫过苏媛面颊,转而续道:“虽说要注意,但小主是宫嫔,与林王妃毕竟不会有过多交涉。隔壁祁答应即便是借着林王妃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睐,但安排侍寝之后并无再多恩宠。您该留心的,还是皇后娘娘与瑾贵妃娘娘。”

  

   “这我知晓,皇后娘娘主持宫中事宜,贵妃娘娘宠冠六宫。”苏媛如是应道。

  

   “不瞒小主,皇后娘娘空担了个掌管后宫之权,实则……”

  

   苏媛不妨她说得这般直白,只好接道:“瑾贵妃是左相孙女,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难免优待些。”

  

   桐若摇头,“如此尚不止,美人,教引姑姑想来已与您讲过宫中形势,但定不通彻。其实,王贤妃娘娘虽然出身兵部尚书府,然王茂王尚书与左相赵大人素来交好;再者秦妃娘娘的父亲秦洪顺秦统领与赵相又是翁婿,秦统领掌管着禁军,秦妃娘娘更是为皇上诞下了唯一的公主。”

  

   听她说着,苏媛心中已然有数,这后宫里陈皇后并无实权,赵太后喜欢干涉宫事,权力多握在有王秦二妃支持的瑾贵妃手中。

  

   “那依姑姑的意思,我是该选择依附贵妃娘娘?”

  

   桐若不动声色的又扫了眼对方容颜,慎重言道:“小主进宫的时机好也不好,您与谢贵人错开了三月选秀进来的那批小主,是圣上自己下旨召进宫的,这是幸。”

  

   苏媛从善如流,谦问道:“还请姑姑点拨。”

  

   “可如今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承宠宫嫔,且先不提盛宠不衰的贵妃娘娘,便是早前圣宠一时的韩婕妤,以及新得宠的萧贵人与素嫔,哪个不想得到贵妃娘娘照拂,又有哪个真能做钟粹宫里的人?”桐若语气似乎挺为难的,“贵妃娘娘根本用不着她们。”

  

   言下之意,便是皇后娘娘的凤天宫用得着。宫中贵妃势大,身为中宫的陈皇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只好借年轻的美人去分瑾贵妃的宠。

  

   苏媛颔首,并不分析宫中的党派,瞥了眼窗外,正见对面西偏殿的窗牅一合而上,遂又问:“姑姑,长春宫的主位是哪位娘娘?”

  

   正分析着宫中形势,突然听她打听起这个,桐若微微一愣,继而了然的答道:“长春宫的主位是韩婕妤,嘉隆元年进的宫,三年来颇得皇上宠爱。”

  

   “可还住着其他小主?”

  

   闻者摇首,“回美人话,婕妤娘娘不喜热闹,早前宫室宽裕,也就没说什么。不过之前各位小主进宫,连昭仪娘娘这儿的偏殿都住进了祁答应,皇后安排新小主过去,结果韩婕妤自个儿跑去求了万岁爷,这才罢了。”

  

   后宫这种事居然去圣前询问,皇帝连皇后的颜面都不顾的吗?苏媛觉得匪夷。

  

   “韩婕妤性情古怪,皇上又独喜欢她这点,难免纵容了些。”

  

   “那谢贵人……”

  

   桐若便压低了嗓音,“现如今,宫中比较得宠的是素嫔和萧贵人,韩婕妤的恩宠不如往日了,没了君恩,自然不敢再骄横。”

  

   君恩,苏媛暗念这两个字。想起进宫的始末,对谢芷涵歉意更浓,不免起了担忧,那个相识不久却日日缠在自己身边喊她媛姐姐的女孩。

  

   刚想着她,就听宫人禀报,道谢贵人来了。

  

   苏媛既惊又喜,朝外走去,正见谢芷涵风风火火的进来,宫人们行礼,她亦不在乎,摆摆手上前搭了苏媛的胳膊。

  

   “媛姐姐,我刚刚从长春宫过来,你可知我路上瞧见了什么?”她竟是一副激动的模样,似乎心情很好。

  

   苏媛不明,顺着她的话好奇:“见到了什么?”

  

   “宫巷里,素嫔和萧贵人的轿撵对行,两人停在那为着谁先过去硬是说上了半天。从昨日万岁爷赏了萧贵人一支簪子的事说到前不久素嫔随皇后觐见太后娘娘时得了块玉佩,嘴上都姐姐妹妹喊着很亲热的样子,可话里话外全是互相攀比,是谁都不肯先让的意思。”

  

   谢芷涵说着接过梅芯递来的茶盏,喝了两口继续道:“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这样的日头,她们俩真有兴致,就那么点事耽搁好久,若不是我身边的闻露闻霜制止我过去,我早就到姐姐这了……”

  

   苏媛望了眼门口,拉着她坐下,“你在我这说说就罢了,可千万不要到别人面前去说。刚桐若姑姑还讲,素嫔与萧贵人都是新宠,你我刚进宫就对她们说三道四,传出去可不好听。”

  

   谢芷涵顺着话望向旁边的桐若,不可置信的问:“姑姑,素嫔与萧贵人真的都很得宠吗?”

  

   桐若颔首,“回谢贵人话,这批秀女中,属她俩最得圣心。”

  

   “比我住的长春宫主位韩婕妤还要得宠?”

  

   桐若巧答道:“贵人这话便不好说了,婕妤娘娘服侍皇上多年,情分在那;素嫔和萧贵人虽然进宫没多久,但服侍得合万岁爷意。”

  

   “姑姑这话说得我听不明白,还是不知到底是谁最得宠。”

  

   桐若面露讪色,似有些为难,苏媛见状便接过话道:“姑姑不用介意,谢贵人素来心直口快,并非一定要你说出谁来。这儿没其他事,我和贵人说会话,你们都先下去吧。”

  

   桐若等人退下,身边仅留了几个从宫外带进来的侍女,苏媛才放心直问:“涵妹妹,婕妤娘娘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进了长春宫去给她请安,她受完礼就让我走了。”谢芷涵笑嘻嘻讨巧道:“姐姐是不是听说了她不好处,所以担心我受委屈来着?”

  

   她脸上挤满笑容,不等人接话又语:“你放心,我看那位韩婕妤还好,就是性子淡不爱搭理人。听说新进的宫妃头个月是要去主位娘娘身前服侍的,她直接免了这规矩,喊我无重要事别去她殿里。”

  

   闻言,苏媛松了口气,只是含笑提醒道:“她虽免了礼,但这几日总是要的,否则旁人道你没有尊卑可如何是好?”

  

   谢芷涵摇头,“她说了不让我去,就是真不让我去,这是她身边的姑姑提醒的。姐姐,听说这位韩婕妤性情可古怪了,我可不想每日都去讨晦气。”

  

   如此,苏媛亦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日,未至卯时,苏媛便起床梳妆打扮,这是头一回觐见后妃,宫人皆无比慎重。贺昭仪是个相当刻板周全的人,指了身边的大宫女琉璃过来看了两回,出门前还亲自替她检查着装首饰有无不妥。

  

   她们到的极早,然而已有人侍奉在那了,是重华宫的素嫔蒋素鸾。素嫔出身吏部尚书府,是瑞亲王嫡妃蒋氏的亲妹妹,因着她姐姐的那回事,入宫后颇受赵太后与瑾贵妃照顾,只是不知怎的同凤天宫很是亲近。

  

   她是个香坠般娇小的女子,身量不高,穿了身碧青色的苏绣绿萼长裙,裙摆上的雪色长珠缨络拖曳于地,天水绿绫衫上精心刺绣的缠枝连云花纹有种简约的华美,扶着盛装华服的陈皇后进华阳殿时态度恭谨温顺,丝毫不见宠妃的盛气与凌人。

  

   苏媛很难将眼前人同昨日谢芷涵口中那个好唇舌之争的妃嫔联系在一起,跟在贺昭仪身后对陈皇后行大礼。接着素嫔同贺昭仪行礼,苏媛再上前向素嫔见礼,熟知在她抬首瞬间对方惊愕的连退数步,眸底染上浓浓厌恶。

  

   苏媛不明所以,不由去看高坐着的陈皇后与旁边的贺昭仪,适逢撞上她们俩的视线,面色越发显得迷茫。

  

   陈皇后的视线渐露了然,而贺昭仪的目光则越发认真,苏媛不由抬手抚上自己面颊,惶恐的询道:“不知嫔妾哪里冒犯了素嫔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