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隆三年秋,汴京。
持续数月,聚落于流离山头上的寇匪在通都官道上作乱祸民,凡往来车驾行旅,无论达官或是显贵,杀伤抢夺无所顾忌。
天子脚下贼人猖獗如斯,负责京都布防的护都营失职被纠,翼长王宏照失利落于寇匪之手,使朝廷蒙羞。年轻气盛的嘉隆帝龙颜大怒,首次拂了太后与左相赵信颜面,特命兵部侍郎谢博睿同护都营参领苏致楠前往营救灭匪,终是在中秋之前平定乱事,还百姓安宁。
苏媛是八月十六入的京,彼时金桂飘香,艳菊盛放,朱轮华盖的马车辘辘前驶,行过喧闹繁华的街市,再踏上临近皇城的康乐大道,随着侯在路口的谢府之人朝侍郎府而去。
她是杭州知府苏致远之女,月初剿匪之乱中功臣苏致楠的亲侄女,和兵部侍郎府的二小姐谢芷涵皆是圣旨亲选的妃嫔,不必经历重重选秀,由礼部择了吉日,于本月廿九直接进宫侍奉圣驾。
苏谢两家本是旧亲,叔父早已在家信中告知,将她安排在了兵部侍郎府,与谢二小姐同习宫中礼仪。
苏媛下车的时候,谢府门前立着个弱冠少年,身姿颀长,剑眉星目,迎上她视线时一瞬滞然。片刻后他挤出笑容,目光却不舍偏移,讪讪作揖道:“是苏表妹吧,一路辛苦,快请进府。”
苏媛缓步上阶,欠身莞尔,声音低柔悦耳:“见过表哥。”
他是谢侍郎之子谢维锦,谢芷涵的亲哥哥,也是天子近侍。
谢家夫人是苏媛母亲的表姐,只是这些年鲜有机会见面,是以虽有这层关系,但难免因为疏于走动而生疏。
举步间,苏媛是拘谨而慎重的。谢府内布置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她却无心观赏,只静静跟在谢维锦身边。
有争吵之声自后院传来,谢维锦步履停顿,满脸尴尬的转首言道:“小涵固执,这几日爹娘恩威并说都没能治了她的脾气,后日宫中的教引姑姑就要入府,说来还得麻烦表妹你帮着多劝说。”
闻者见他目露心疼和豫色,茫然颔首。而等进了谢芷涵闺房,苏媛才知晓,原是谢芷涵不愿进宫,在年初选秀时便故意以身子不适躲了过去,却没想到如今被钦点,因而闹得厉害。
碎瓷满地,雕纹刻花的妆镜台前伏着个碧色衫裙的少女,秀肩一耸一耸正哭得伤心,年近四旬的谢夫人在旁轻声安抚,时而举帕抹眼,时而拍拍女儿后背。
苏媛望着,心头莫名一阵刺痛。
谢维锦出声,谢夫人望过来,上下打量了番苏媛,方近前执手说道:“这是媛媛吧,姨母也不跟你见外,你和涵儿马上要一起进宫,姐妹间应当互相扶持。涵儿她闹性子,你们年龄相仿,快帮姨母劝劝。”
当着长辈,苏媛能说什么,总不过些冠冕堂皇的劝语,听在自幼娇生惯养、任性随意惯了的谢芷涵耳中毫无效益,最后还是他人离开后才说上贴心话。
尚未及笄的谢芷涵披着满头青丝,由得婢女劝了许久才从镜前抬起头,小脸玲珑,杏眼红肿,仔细凝视了她一会才开口:“你是媛姐姐?”
苏媛半蹲在她身边,点头:“是啊。”
“月底要和我一起进宫去的吗?”她歪过脑袋。
苏媛微笑,应声:“嗯。”
后者嘟嘴,一脸埋怨:“进宫多不好,谁知道当今万岁爷长什么模样,若是奇丑无比可怎么好?再说,他就算长得好看,但我与他素未谋面,凭什么要和他过一辈子?明明我爹立了大功,却要我进宫去服侍他,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谢芷涵语气俱是不满,拽过苏媛胳膊认真再问:“媛姐姐,你甘心入宫吗?”
苏媛不置可否,巧答道:“这是圣旨,是皇家给我们苏谢二府的恩宠。”
“算什么恩宠!明明不是。”
她语气激动,“恩宠是让人开心的,这个哪里是?我不想进宫,以前我哥哥就说了会给我寻一门好婚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入了宫做了妃嫔,还怎么可能实现?明明我三月选秀都躲了过去的,为什么还要再召进宫,谁稀罕做那劳什子贵人,我不想去!
我不想进宫,但是不能逃,因为抗旨会株连家族。媛姐姐,你说怎么办好?你生的这么美,肯定也不想进宫对不对?进了宫和那么多人抢自己夫君,可就一辈子都栽在里头了。”
谢芷涵不愿意入宫,且抗拒强烈,苏媛听她抱怨皇城里的束缚与无奈,听她对外面自由的向往和憧憬,听她埋怨帝王一旨决定她终生的轻率强迫,听她说若是逃离对家族的灭顶之灾……
她却不能附和对方一句,最后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哄她,又似是说与自己听,“如今既已为事实,你我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左不过是徒添烦恼,令家人担忧。涵妹妹,刚刚表哥与姨母的话你也听见了,躲不开的,就只能接受。”
“只能接受?”谢芷涵双肩一垮,双目无神的咕哝道:“可不是只能接受吗,再不情愿,等廿九那日还是只能进宫。”
她对新来的表姐充满了好感,打量着还是忍不住询问:“媛姐姐,其实你悄悄跟我说,是不是也是不情不愿来的汴京?你肯定也是不想进宫的。”
苏媛沉默不语,谢芷涵便摇着她胳膊,像是遇到了知音般很是激动:“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想去宫里。”
“不,不是的,我想进宫。”苏媛望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
从谢芷涵屋里出来,没想到谢夫人还在外面,这样的炎炎夏日竟在这院门口等她。苏媛颇为惊诧,忙行礼唤她:“姨母,您这真是折煞外甥女了,表妹她很懂事,明白您与姨父的苦衷和无奈。”
谢夫人点点头,却未曾多谈女儿,只携了她的手往前,低声道:“不打紧,姨母先带你去你屋里坐坐。”
谢府给苏媛安排了座别致小院,院前有个莲池,似朵的碧叶衬着粉嫩荷苞露在水面上,煞是好看。
谢夫人亲自送她进院,脸上洋着灿烂笑容,时不时打量着出神,客气中带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她身边的妈妈指着东墙边的花架道:“表小姐瞧,这凌霄花开的极好,可是祥瑞的兆头。您进宫后必定扶摇直上,会有个好前程。”
望着那绽着橙红色花朵的枝蔓藤架,苏媛轻轻点了点头。越过重重筛选直接被封为美人,自然是万众瞩目的。
谢夫人牵着她往内,婢仆们簇拥在旁,伶俐的侍女掀起门帘,外头的暑意就消了许多。
铺了福字桌布的圆桌上摆着套精致的青花茶具,带矮几的炕上随意摆着几个席枕,旁边多宝格上陈列了好些古玩赏物,临墙的横案上有樽琉璃花斛,旁边缠叶桃形的三足薰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屋内清香弥漫。
侍女引路,撩起粉色的垂地轻纱,将珠帘挽起,露出座花好月圆的锦绣屏风。
苏媛跟着绕进去,方察觉这闺房布置得竟是比谢芷涵的还要讲究。
刻花纹的沉香闺床上整齐的叠着轻软床褥,湖蓝色的纱帐垂挂在金钩上,阳光透过轩窗洋洋洒洒的射进来,妆镜台上罗列的金簪银钗发出耀眼的光芒,到处都透着京中贵秀寝室独有的奢靡气息,苏媛有片刻失神。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了另外一座府邸,亦是有这样的京风讲究。
谢夫人让她坐在妆镜台前,将摆好的首饰用手拂到旁边,取过堆叠着的两个木匣,先后将盖子打开,“这些都是姨母给你安置的,你带进宫去,入眼的就用着,不顺手的打发了宫人也是好的。”
苏媛抬头,直言道:“姨母您不必客气,我与表妹一同进宫,以后在宫里便是互为最亲的人。”
她知道眼前人的用意,谢芷涵的性子活泼直率,没有心机,后宫那样的地方定是适应不了的。
谢夫人微微一笑,顺话接道:“这个我自然放心的。”随后紧了紧她的手,语意颇深:“姨母是真的想你能有个好前程。”
苏媛心感困惑,却还是点头应话:“我明白了,多谢姨母。”
趁着引教姑姑还没进府,谢夫人打算带谢芷涵与苏媛去承福寺祈福。或是有个同病相怜的人在身边,谢芷涵性子收敛了许多,虽还是闷闷不乐,却到底肯安静下来,不再乱发脾气。
侍郎府的门口,马车前早就安置好了脚凳,见谢夫人与谢芷涵率先弯身上了车,苏媛才扶着旁边婆子的手跟上。可就在她搭上那仆妇手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苏媛转头看她,是个不起眼的妇人,因弯腰低着头,瞧的并不真切。
苏媛心中惊诧,不自在的有丝慌乱,直到进了车厢都没松开手心,掌心摩挲后发觉,竟是个卷着的纸条,一阵欣喜。
汴京城中,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苏媛紧着手指,紧张中还隐隐有些期待。
瞄了眼与她打过招呼就闭目养神的谢夫人及靠着车厢的谢芷涵,苏媛到底不敢打开细看,便只好将其收进衣袖,盼着待会选个得空的时候。
承福寺香火鼎盛,尤其中秋佳节这几日,往来香客更是络绎不绝。
苏媛跟在谢夫人身边,同去正殿上香还了愿。谢氏母女与这儿的主持似乎很熟,片刻就有小沙弥引了她们往后院去。
谢夫人要听讲佛,谢芷涵耐不住枯燥,就拉了苏媛到外面。后山上种植了大片红枫,许多来寺的香客都穿梭其中。
趁着身边人不留意,苏媛背过身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永昌街,林府。
苏媛握着纸条的手一抖,心差点就从嗓子里跳出来,忙左右看了看,手指却都揪紧在一起。正六神无主时,身后突然传来个突兀的男声,“姑娘?”
苏媛面色微顿,忙将手心里的纸条揉成团复塞进衣袖。转过身去,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个十八九岁的玄色长袍少年,棱角分明的俊俏容上带着几分笑意。满山红枫做景,衬得他风采致致,有股独树一帜的特有气质。
苏媛目光疑惑。
“姑娘不记得我了?”易索不曾刻意上前接近,依旧站在原地,片刻含笑再道:“半个月前,西湖河畔,你我曾有过照面。”
经他提醒,苏媛便回想起了早前在杭州时出行,路上撞见有欺凌弱女的恶霸,亏了个年轻公子出手解围,尤记得他身手极好。
“哦,我想起来了。”
她声音清脆,与对方的眸中的欣喜期待不同,她眼中更多的是防备和警惕。那时候仅仅只是个照面,怎的就似成了旧相识般?
少年唇边漾起笑意,浓眉舒展,似乎非常愉悦:“姑娘是汴京人氏?”
苏媛正欲接话,耳旁就传来唤声:“媛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谢芷涵折了些红枫,兴冲冲的跑到她面前来,笑着问:“姐姐,你说这个拿回去制了书签可好?”她说完才发现旁边的陌生人,很是惊诧,当即拉了苏媛到自己身后,满是警惕的质问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冒犯我姐姐?”
易索整张脸都不自在起来,尴尬无措的连忙作揖致歉:“这位姑娘误会了,在下易索,方才只是见贵姐眼熟,过来打个招呼,没有恶意。”
谢芷涵端详着他好半晌,又回头望向苏媛,轻声道:“媛姐姐你认识?”
苏媛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回道:“是位很仗义的公子,早前在杭州时有过一面之缘。”
谢芷涵这才卸了戒备,“原来是这样。”双眸仍是停留在对方身上。
谢维锦来的时候就没这么客气了,三言两语打发走易索,回行寺中的路上絮语不断,称不可同陌生人太过接近。
谢芷涵还与他拌嘴,苏媛则浅笑应好。
回府前,苏媛道想去置办些东西,并去拜见叔父苏致楠。谢芷涵热情,自然想跟着同去,她不知该怎么婉拒,最后还是谢夫人将她劝了回去。
让侍女代自己苏府之行,重新雇了马车,苏媛报上地址,永昌街。永昌街离康乐大道不远,亦坐落了许多官吏府邸,巷路交错,多是旧贵所居。
林府在永昌街尾处的一条幽巷里,并不起眼,后门上朱漆掉落,看得出经年失修。
苏媛纤细的手指触碰到圆形的铜柄,有些灼痛的刺感。门上没有上锁,用力稍推,就听“吱呀”一声,露出条门隙。
她左右寻看了看,四下无人,当即闪身进去。里面的格局一如记忆里的那般,只是遍地荒芜。花园的东边有座紫藤架子,过了花开的时节,又因许久未曾有人打理,此刻枝叶杂乱,焉是萧条。旁边秋千上的绳子粗糙,布满粉尘,不难看出已许久无人触碰。
苏媛伸手轻抚在上面,脑海里想起幼年与姐姐在这儿玩耍的场景。她的唇角露出几分笑意,带着难以化开的哀伤,站在阴凉的架下,神情开始恍惚。
半晌,不自觉的摸着上自己的脸,耳旁那温婉慈爱的关怀声不曾消退,放眼四下,却再无昔日林府的半丝生气与热闹。
“你就这样子来了?”正想得出神,严肃清冷的声音入耳。
苏媛转过身,是那个她期待了许久的人,穿了身绛紫色的衣袍,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她收回手,绕过去欠了欠身。
他板着脸警告道:“杭州知府的女儿苏媛,是功臣苏致楠的侄女,同当年的罪臣林家毫无干系,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您派人给我送信,喊我过来的。”
闻言,男子眼神骤冷,“来历不明的一个纸条,你就真的过来了?如此草率疏忽,怎能成器?他日在宫中,是不是也无论谁给你传个信,你就独身赴约了?我问你,那送你纸条之人,可有出示信物或者凭证?”
苏媛未曾想到,再相见时他迎面便是一通指责怪罪,只是此事的确是自己疏忽,对方言之在理。然而就是觉得委屈,又不能表露,是以低头回道:“您别生气,今日是我的错,往后不会了。”
他仍是不满,训诫道:“若是在宫里,只这一次就没有往后了。”
苏媛还是颔首。
她何尝不知这般前来是草率,只是那纸条上熟悉的字迹,催动着她不得不来。何况,这座林府对她来说亦是you惑,入了京,怎可能真狠心不来看上两眼?
男子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再开口时温和了些许:“明日起宫中的引教姑姑会进谢府,你只当自个儿是将要服侍万岁爷的新贵,心无旁骛的同谢氏一起学习相处。圣上特召谢苏两府的女儿进宫,意在重用,你俩入了后宫,可是比选秀那批妃嫔更引人瞩目的。”
“我明白。”
男子深深看了她眼,面无表情的叹道:“你真能明白才好。谢芷涵有兵部侍郎府做依靠,还有个在御前行走的哥哥,你可什么都没有,不能与她一般小女儿心思。”
闻言,苏媛自是酸楚,压下最心底的那丝希冀,如他所愿的接道:“我没有忘记进京入宫的目的。”
她心知,在这个汴京,和即将踏入的那座皇城里,她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