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限留恋得摸着幼妹容颊,不舍且郑重的说道:“惊华,你必须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话落,推窗,孙叔正在楼下朝上抛绳子,林婳接住后将绳子固定,便送了惊华下去,口中还关照道:“他们抓到了林家的女儿,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追你的,惊华,保重!”
于是惊华再一次被送上马车,再次透过窗车眼睁睁的望着那些人将长姐粗鲁的押上车,渐渐模糊在她的视线里。
黑暗之后,画面一转,惊华突然置身在人群里,她的父亲、祖父、叔父、族兄……昔日熟悉的亲人一个个跪在刑场上,耳边俱是百姓对林氏的谩骂之词:
“林家父子简直丧心病狂,竟然为了荣华富贵联合良妃谋害贺贵嫔及未出世的小皇子,平日里道貌岸然还自称什么杏林圣手,要悬壶济世!”
“说什么医者佛心,平日里是说得是好听,免费布医施药,用小恩小惠赚好名声,敢情都在宫里捞大的呢!”
“可不是嘛,那贺娘娘的侄子听说还和林家大小姐订过亲的,连未来亲家都不放过。这种没人情的畜生,以前认他们济世堂好真是眼瞎了!”
“是啊是啊,这种人真是死万次都不够……”
惊华左右看着,有陌生的,有眼熟的,甚至有不少都是曾受过林家济世堂救治过的人,此刻居然跟着他人对场上人指责嫌弃,心中尽是冰冷与自嘲。
善有善终,一切都是假的。
她双目一瞬不瞬的望着场上,看着监斩官的令符落地,那些大刀落得利索,刹那间就夺走了她至亲们的性命。
鲜血染红了整个西街市集,粘稠的液体蜿蜒在石阶处,较晚夕霞彩更加缠绕,飘浮在眼前,挥之不去。
手指扣紧手心,偏是被身边人硬生生掰开。那日,惊华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晕在了那人怀里,听到他在耳边说:“我帮你。”
秋高气爽,宽敞的官道上,马蹄阵阵,粉尘飞扬。绫罗绣帷的马车内,靠着车厢打盹的少女突然睁开双眼,其白皙的额上布满密汗,双眸无神,只空洞的瞪着前方,显然对梦中的场景心有余悸。
车内的侍女为她奉上凉茶,提醒道:“姑娘,快到京城了。”
荆州
持续数月,聚落于流离山头上的寇匪在通都官道上作乱祸民,凡往来车驾行旅,无论达官或是显贵,杀伤抢夺无所顾忌。
天子脚下贼人猖獗如斯,负责京都布防的护都营失职被纠,三万士兵失利落于寇匪之手,使朝廷蒙羞。年轻气盛的我男主龙颜大怒,首次拂了太后与曹操的颜面,特命兵部侍郎谢博睿同护都营参领苏致楠前往营救灭匪,终是在中秋之前平定乱事,还百姓安宁。
惊华是八月十六进的荆州,彼时金桂飘香,艳菊盛放,朱轮华盖的马车辘辘前驶,行过喧闹繁华的街市,再踏上临近皇城的康乐大道,随着侯在路口的谢府之人朝侍郎府而去。
她是青州林知府之女,却因为林家遭曹操陷害,被满门屠杀,只好逃到荆州的舅老爷家。
惊华入门时,说是舅老爷在青州认的的干闺女,舅老爷叫苏志远,惊华便改了苏姓。
她便成了知府老爷的干闺女,月初剿匪之乱中功臣苏致楠的亲侄女,和兵部侍郎府的二小姐谢芷涵皆是圣旨亲选的妃嫔,不必经历重重选秀,由礼部择了吉日,于本月廿九直接进宫侍奉圣驾。
苏谢两家本是旧亲,叔父早已在家信中告知,将她安排在了兵部侍郎府,与谢二小姐同习宫中礼仪。
惊华下车的时候,谢府门前立着个弱冠少年,身姿颀长,剑眉星目,迎上她视线时一瞬滞然。
片刻后他挤出笑容,目光却不舍偏移,讪讪作揖道:“是苏表妹吧,一路辛苦,快请进府。”
惊华缓步上阶,欠身莞尔,声音低柔悦耳:“见过表哥。”
他是谢侍郎之子谢维锦,谢芷涵的亲哥哥,也是天子近侍。
谢家夫人是惊华母亲的表姐,只是这些年鲜有机会见面,是以虽有这层关系,但难免因为疏于走动而生疏。
举步间,惊华是拘谨而慎重的,谢府内布置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她却无心观赏,只静静跟在谢维锦身边。
有争吵之声自后院传来,谢维锦步履停顿,满脸尴尬的转首言道:“小涵固执,这几日爹娘恩威并说都没能治了她的脾气,后日宫中的教引姑姑就要入府,说来还得麻烦表妹你帮着多劝说。”
闻者见他目露心疼和豫色,茫然颔首。而等进了谢芷涵闺房,惊华才知晓,原是谢芷涵不愿进宫,在年初选秀时便故意以身子不适躲了过去,却没想到如今被钦点,因而闹得厉害。
碎瓷满地,雕纹刻花的妆镜台前伏着个碧色衫裙的少女,秀肩一耸一耸正哭得伤心,年近四旬的谢夫人在旁轻声安抚,时而举帕抹眼,时而拍拍女儿后背。
惊华望着,心头莫名一阵刺痛。
谢维锦出声,谢夫人望过来,上下打量了番惊华,方近前执手说道:“这是惊华吧,姨母也不跟你见外,你和涵儿马上要一起进宫,姐妹间应当互相扶持。涵儿她闹性子,你们年龄相仿,快帮姨母劝劝。”
当着长辈,惊华不能说什么,总不过些冠冕堂皇的劝语,听在自幼娇生惯养、任性随意惯了的谢芷涵耳中毫无效益,最后还是他人离开后才说上贴心话。
尚未及笄的谢芷涵披着满头青丝,由得婢女劝了许久才从镜前抬起头,小脸玲珑,杏眼红肿,仔细凝视了她一会才开口:“你是惊华姐姐?”
惊华半蹲在她身边,点头:“是啊。”
“月底要和我一起进宫去的吗?”她歪过脑袋。
惊华笑了笑,应声:“嗯。”
后者嘟嘴,一脸埋怨:“进宫多不好,谁知道当今万岁爷长什么模样,若是奇丑无比可怎么好?再说,他就算长得好看,但我与他素未谋面,凭什么要和他过一辈子?明明我爹立了大功,却要我进宫去服侍他,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谢芷涵语气俱是不满,拽过惊华胳膊认真再问:“惊华姐姐,你甘心入宫吗?”
惊华不置可否,巧答道:“这是圣旨,是皇家给我们苏谢二府的恩宠。”
“算什么恩宠!明明不是。”
她语气激动,“恩宠是让人开心的,这个哪里是?我不想进宫,以前我哥哥就说了会给我寻一门好婚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入了宫做了妃嫔,还怎么可能实现?明明我三月选秀都躲了过去的,为什么还要再召进宫,谁稀罕做那什么贵人,我不想去!我不想进宫,但是不能逃,因为抗旨会株连家族。惊华姐姐,你说怎么办好?你生的这么美,肯定也不想进宫对不对?进了宫和那么多人抢自己夫君,可就一辈子都栽在里头了。”
谢芷涵不愿意入宫,且抗拒强烈,惊华听她抱怨皇城里的束缚与无奈,听她对外面自由的向往和憧憬,听她埋怨帝王一旨决定她终生的轻率强迫,听她说若是逃离对家族的灭顶之灾……
她却不能附和对方一句,最后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哄她,又似是说与自己听,“如今既已为事实,你我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左不过是徒添烦恼,令家人担忧。涵妹妹,刚刚表哥与姨母的话你也听见了,躲不开的,就只能接受。”
“只能接受?”谢芷涵双肩一垮,双目无神的咕哝道:“可不是只能接受吗,再不情愿,等廿九那日还是只能进宫。”
她对新来的表姐充满了好感,打量着还是忍不住询问:“惊华姐姐,其实你悄悄跟我说,是不是也是不情不愿来的汴京?你肯定也是不想进宫的。”
惊华沉默不语,谢芷涵便摇着她胳膊,像是遇到了知音般很是激动:“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想去宫里。”
“不,不是的,我想进宫。”惊华望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
从谢芷涵屋里出来,没想到谢夫人还在外面,这样的炎炎夏日竟在这院门口等她。
惊华颇为惊诧,忙行礼唤她:“姨母,您这真是折煞外甥女了,表妹她很懂事,明白您与姨父的苦衷和无奈。”
谢夫人点点头,却未曾多谈女儿,只携了她的手往前,低声道:“不打紧,姨母先带你去你屋里坐坐。”
谢府给惊华安排了座别致小院,院前有个莲池,似朵的碧叶衬着粉嫩荷苞露在水面上,煞是好看。
谢夫人亲自送她进院,脸上洋着灿烂笑容,时不时打量着出神,客气中带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她身边的侍女指着东墙边的花架道:“表小姐您瞧,这凌霄花开的极好,可是祥瑞的兆头,正好应了花瑞。您进宫后必定扶摇直上,会有个好前程。”
望着那绽着橙红色花朵的枝蔓藤架,惊华轻轻点了点头。越过重重筛选直接被封为美人,自然是万众瞩目的。
谢夫人牵着她往内,婢仆们簇拥在旁,伶俐的侍女掀起门帘,外头的暑意就消了许多。
铺了福字桌布的圆桌上摆着套精致的青花茶具,带矮几的炕上随意摆着几个席枕,旁边多宝格上陈列了好些古玩赏物,临墙的横案上有樽琉璃花斛,旁边缠叶桃形的三足薰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屋内清香弥漫。
侍女引路,撩起粉色的垂地轻纱,将珠帘挽起,露出座花好月圆的锦绣屏风。
惊华跟着绕进去,方察觉这闺房布置得竟是比谢芷涵的还要讲究。
刻花纹的沉香闺床上整齐的叠着轻软床褥,湖蓝色的纱帐垂挂在金钩上,阳光透过轩窗洋洋洒洒的射进来,妆镜台上罗列的金簪银钗发出耀眼的光芒,到处都透着京中贵秀寝室独有的奢靡气息,惊华有片刻失神。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了另外一座府邸,亦是有这样的京风讲究。
谢夫人让她坐在妆镜台前,将摆好的首饰用手拂到旁边,取过堆叠着的两个木匣,先后将盖子打开,“这些都是姨母给你安置的,你带进宫去,入眼的就用着,不顺手的打发了宫人也是好的。”
惊华抬头,直言道:“姨母您不必客气,我与表妹一同进宫,以后在宫里便是互为最亲的人。”
她知道眼前人的用意,谢芷涵的性子活泼直率,没有心机,后宫那样的地方定是适应不了的。
谢夫人微微一笑,顺话接道:“这个我自然放心的。”随后紧了紧她的手,语意颇深:“姨母是真的想你能有个好前程。”
惊华心感困惑,却还是点头应话:“我明白了,多谢姨母。”
趁着引教姑姑还没进府,谢夫人打算带谢芷涵和惊华去承福寺祈福。
或是有个同病相怜的人在身边,谢芷涵性子收敛了许多,虽还是闷闷不乐,却到底肯安静下来,不再乱发脾气。
侍郎府的门口,马车前早就安置好了脚凳,见谢夫人与谢芷涵率先弯身上了车,惊华才扶着旁边婆子的手跟上。可就在她搭上那仆妇手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惊华转头看她,是个不起眼的妇人,因弯腰低着头,瞧的并不真切。
惊华心中惊诧,不自在的有丝慌乱,直到进了车厢都没松开手心,掌心摩挲后发觉,竟是个卷着的纸条,一阵欣喜。
荆州城中,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荆州紧着手指,紧张中还隐隐有些期待。
瞄了眼与她打过招呼就闭目养神的谢夫人及靠着车厢的谢芷涵,荆州到底不敢打开细看,便只好将其收进衣袖,盼着待会选个得空的时候。
承福寺香火鼎盛,尤其中秋佳节这几日,往来香客更是络绎不绝。
惊华跟在谢夫人身边,同去正殿上香还了愿。
谢氏母女与这儿的主持似乎很熟,片刻就有小沙弥引了她们往后院去。
谢夫人要听讲佛,谢芷涵耐不住枯燥,就拉了惊华到外面。
后山上种植了大片红枫,许多来寺的香客都穿梭其中。
趁着身边人不留意,惊华背过身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永昌街,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