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天气愈加冷了,皇宫各宫各殿都已早早供上暖炉。
晨宇宫不同别处,整个宫内犹如冰窖般,寒气渗人。一早薛子迁就被皇上叫去,直到回来时便已三更,这夜月亮倒是老得很。夜晚的皇宫其实与白天差不了多少。白天不过路上走的人多了些而已,晚上人虽少,可心里却宽敞。
时而也会有徐徐夜风吹来,落在脸上那股凉意,不禁令人浑身一颤,可能是习惯如此,今夜的凉意对于薛子迁来说很是平常。
与往常一样,他先来到紫苑在院内的亭子中静静坐了一会儿,接着在路过华兴宫门口站了半晌。之后看了会儿裕华园中的碧湖,才悠悠回了自己的晨宇宫。
宫内没点一盏灯,被夜空笼罩下的晨宇宫,看上去很享受,就像某个人一样。
推开卧室门,他走到床边合衣入睡,反正这几天再无事情,就是睡到明天晚上也无妨。
不知怎的越是想睡觉就越睡不着,反复几次,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于是他翻起身,却不知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手往床内一伸,不觉着碰到什么东西。
再往里面一摸,原来是个小瓶子,这时薛子迁才记起,这瓶子是周渌那晚拿来的,当晚他随手扔到床上,也没管过,所以到忘了周渌说的事,现在东西拿到手上,心下不由微微一动,究竟为何现在连他也不知了。
黑暗中看不清薛子迁此时的表情,只是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拿着瓶子出了卧室。
穿过占卜殿一侧,放眼便是一间落满灰尘的炼丹房。薛子迁巡视四周一番,炼丹房还是那样,未有半点变化。他走过去,那窗户边旁伸出手一模“还在呢?”自言自语道。
接着手上出现一根蜡烛与一支火折子,他将蜡烛放在炼丹一旁。接着便打开炼丹炉,将丹炉盖随手放到一边,又去准备其他药材。抱来一堆东西,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瓶子,打开瓶盖倒了一颗冰凝丹,又是闻又是看的。随后将抱来的多数东西又抱走。
叮叮哐哐声音,早夜中显耳的很。
而这时炼丹房中突然变亮,整个房间灯火通明。还在找药材的薛子迁被忽然亮起的光芒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还以为着火了。
当他看清楚之后,方才放下心来。房间并没有着火,而是炼丹房中的连串油灯被点着。有了灯火的照应,薛子迁脸上的表情倒是显得清晰。他脸色算得上是很不好。
“来了就出来。”声音冷的堪比冰霜。
“知道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女声回荡在炼丹房中。在炼丹房一角没有被灯火找到的地方,一抹曼妙的身影缓缓出来。粉红色的云萝褶裙最先入眼,接着整个身子出来,乌黑的发丝被几支玉簪挽住,脸庞俩侧留了几缕发丝,水灵有神的眼睛不眨一下地注视着前方,高挑的鼻梁下一张小巧的嘴唇,此刻向俩边笑眯眯抿着。随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显得非常俏皮。
人是出来了,可薛子迁眼中却流露出一抹失落,而这抹失落转瞬即逝。他仰着本来冰冷的脸,却对来人笑道“到这干什么?这儿可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哪有该不该来的地方,只有想不想去的地方。”女子微笑着,一步步朝着薛子迁靠近。“都这会儿了还没睡,你来这儿又是做什么?”女子反问道。
薛子迁接续手上的工作,低着头看上去很是忙碌,语气叹叹道“忙着帮人做事。”
女子朝着薛子迁手上一瞅,觉着无聊,就四周转转。不知看到什么还很惊讶道“哇塞,不错啊?”走走又是停停道“没想到这小家伙还在,我还以为你扔了呢?看来是我误会你了,真是对不起了。”女子嘟着嘴,眨巴眨巴眼睛,显得有些小自责。
“怎么我们公主殿下外出一趟,还学会说对不起了?”薛子迁很明显的打趣着。女子立刻转头道“好讨厌你。”这句话里存了许多撒娇之意,双臂交缠抱在胸前,瞪着薛子迁好像在说‘我现在很不高兴,你得哄我一样。’
只是薛子迁很忙,连头也没抬,自然看不见女子此时的动作以及表情。
这女子正是商蔓大公主周嫆。只是周嫆这公主,与其他公主有很大的不同,她比别的公主出身高贵,是嫡出,当今皇后的女儿,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却在很久以前不出席任何宴会。
两年前只身离开商蔓,不曾留只字片言。
薛子迁拿了五个瓶子过来,放到炼丹炉旁边,也不管地下脏不脏,就坐下,点上火慢慢等着。周嫆也过来,坐在薛子迁身边,两人坐与丹炉前,熊熊火光映射下,场面温馨的很。
“去看皇后了没?”薛子迁问道。
“没有。”周嫆简短二字回道。
“去看看吧!她的身子不似以前,这个时候想必她很希望你在身边。”
周嫆笑着,这个笑容浅的很“沫沫来过了吧。”听起来像是在询问,可是薛子迁却明白,她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痊愈。”
二人默契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会儿之后周嫆道“这两年过得好吗?”
“还行。”薛子迁接着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就又见面了,哎!时间过得可真快。”他的这些话中全部是故意的而这就是他俩的相处模式。
转眼薛子迁脑门上就被人狠狠一按,当然这人正是周嫆“把你能的,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看我不把你的脑门给揉碎。短短两年,时间真快,天晓得我这两年在外面过的是啥日子!”
“你这是自作自受,没事瞎玩外面跑什么。”薛子迁的语气中透露着小小高兴。
周嫆自然是听出来“你这人,不知道关心关心我的,怎么好意思透露高兴之意呢?够不够朋友。”
火光下薛子迁暗下想着“不都独自在外两年了吗?怎么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先下剩下的全是不解,慢慢的不解,深深地不解。这周嫆与周沫沫俩人算得上是最没公主风范的公主了,薛子迁曾私下将周嫆与周沫沫合称‘商蔓两奇瓜。’
周嫆从地上捡起一把扇子,给丹炉扇着风。“其实我也不想离开的,可谁让我倒霉呢?你是不知道,我两年前要是不走,怕是就要嫁为人妇了,想想那暗无天日的生活,要真那样我还不得美年早逝。就我个人而言倒是没啥,可是我若去了,你让我的那些个追求者如何,他们要是因此伤心,伤肺,岂不是我造孽。”
一字一句,一板一眼,说的好像真就那么回事。薛子迁算是知道她离开的原因,免不了在心底为她升起一番同情,可同情归同情,与他想要她闭嘴无半分关系。
“喂,旁边这个二十仍未出阁的大姑娘,去那边把桌子上放着的蓝色瓶子个给我拿过来。”使唤周嫆在薛子迁这里太过平常。
周嫆也没说啥,虽然自己觉着她是个客人,但看现在这形式,薛子迁完全将她当下人来使唤,再一想反正两年多不见了,帮个忙也没啥。
就因为周嫆一再觉着没啥,所以被薛子迁使唤的更加平凡。于是乎,当周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悄悄溜了。而还坐在丹炉前的薛子迁却丝毫没察觉。
其他倒也好,就有一点,薛子迁这次炼丹接连失败三次,周嫆溜的时候为自己找的借口是这样的“三次的失败,对于他来是种耻辱,而我不能在他很耻辱的时候,还待在身边。如果他因此伤心难过,我岂不是造孽。”借口找好,溜自然很合理。
“将那边的东西全部拿过来,我就不信,这次还失败。”薛子迁有些暴怒道。
就是吗?今天是他薛子迁的倒霉日,睡睡不着,炼个丹还失败三次。耻辱啊,耻辱。
突然他身边丢下一大堆东西,把他吓了一跳。大声道“你就不能轻点,慢点吗?”说完,心里过意不去,好歹人家一直帮着自己,何况这事又不是她的错。便半转身抬头说道“不好意思我——”
这下尴尬了,因为薛子迁身边这人不是周嫆,而是周渌。
天知道周渌为何这时出现在这里,而现在薛子迁心里乱成一团。
周渌很平静的将薛子迁这句道歉全盘接收了,在薛子迁思索周渌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时,周渌道“不用着急,慢慢来,会成功的。”安慰人的话,从周渌嘴里说出来,留在薛子迁心里,暖暖的。
薛子迁沉默许久,恢复冷漠道“你来干什么?”
“想来了,有意见吗?”周渌亦是冷漠道。
薛子迁实在没想到周渌会来这么一句,一时间他倒是语塞。丹炉中的火依然熊熊正起。周渌坐在原先周嫆坐过的地方,拿起原先周嫆拿过的扇子道“你们聊得挺热乎啊?”
“什么?”薛子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这位说“热乎吗?”他又沉默半晌,不打算理睬这个问题。
但是周渌怎么可能这样放过他“小嫆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我都不愿相信她如今二十了。”嘴上说着,手上扇火的力道愈加大了,转头看了眼薛子迁“国师,你说要不趁着这次小嫆回来,给她安排亲事如何。”
“跟太子殿下一起办了”薛子迁停顿一下又道“这样倒也不错。”
周渌却笑了,笑的开怀,薛子迁注意到周渌那放肆的笑,心里一急,因为不知周渌为何笑的如此开怀,少不得问了句“太子殿下因何如此高兴?”
“我的亲事,吹了。”周渌说的那叫一个轻快“国师,这下放心了。”
“吹不吹,跟我有何关系。”薛子迁气愤道。
周渌笑的恬然“确实没关系,可我是放心了。”接着周渌冷着脸道“以后少跟小嫆来往。”这句话全然是命令。
“凭什么?”薛子迁觉着周渌过于搞笑,他跟谁来往,已不在是他太子的事。
“没有凭什么,我只是讨厌那些个接近你的人而已。”薛子迁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余光瞥到身边人的脸上,心里蓦然间有了从未有过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