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海城青甸,下了近几十年来的第一场雪。对于那些像允薇这般大始终在青甸生活的孩子来说都是第一次见。
大片的雪花肆意的绽放,没过多久,青甸就被包裹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童话世界。允薇穿着羽绒服,站在青甸最高的山峰上,周围除了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有人和她说山顶上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她听到这句话,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爬上小半天才会上到山顶,眺眼望去,满城银装素裹。
她手里抱着他的相片,对着山谷撕心裂肺地喊:“如果你不能保护我一生,为什么当初要给我那么多的关爱!”
“如果你不能陪我走完一生,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世界!”
“如果你不能爱我到老,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
小时候的允薇觉得雾是羞涩的雨,成年后的她才发现,雪是冻僵的泪。
天空下雨时不一定是它在哭,也许是它在为某件结果而努力的汗水,而天空落雪则一定是它遇到了极为悲伤的事,连同心脏都跟着凝固。
手中玫瑰悄然绽开,漫天的雪花飘落直下,打着花瓣在诉着无言的心事。
“你到现在竟然还想着怪他?”清脆尖锐的声音落在允薇身后不远处,允薇没有回头就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是她的有意还是无意,在允薇回到青甸后,总会莫名其妙地遇到她。
允薇不明白,她竟然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是她想不开,还是她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心中会比较痛快。
允薇无心参透谁的心思,她转身准备下山,边走边说:“我是怪他,怪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不带上我。”
郑晓鹂咯咯咯地笑,声音如黄鹂一般清脆,在山林里飘荡,回音和原声一样放肆和张扬。
她在允薇背后喊:“我就喜欢看到你们这个样子,谁让你们不小心遇到了我,许轲说我是疯子,我告诉他我不是疯子,我是变态,但是这个变态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他们的命运!”
允薇脚步一顿,回身望她。
“她媳妇的家庭扑通从高山掉在深海里了,哈哈哈哈哈。没错,就是我做的。我爱上他,不是他的错,但是他认为我爱的愚蠢就是他的错。至于你,向允薇,你的错就在于和我姐好像,长的漂亮,还忍功特好,任我怎么挑衅都不在乎。”
“我从小就备受父母疼爱,父母不喜欢我姐,但我还是不开心,因为在我家里享有生杀大权的祖母特别宠她,只因为她眼下有颗小痣,她说这样的孩子注定命苦,要好好疼爱。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
郑晓鹂有些激动,张开双掌,将掌心冲给允薇看,让允薇心里一惊,两只白皙的掌心上均有一条又深又粗的疤,在这两道疤痕附近还有一些混乱的刮痕,纵横交错,好好的手掌被划的像个筛子。
“凭什么她有颗痣就是命苦,我的断掌至今无人问津。”
郑晓鹂说,她的手掌天生没有爱情线,属于人们口中的断掌。她小的时候听别人这么说,她就害怕的在夜里偷偷哭,尤其懂事之后,在班级里有了喜欢的男孩子后,她更加害怕,偷偷的用水果刀割出那条线。
说来也巧,从她懂得男女之情开始,她喜欢的人都是喜欢别人的,无论她把那条线割多深,都改变不了这个现状。后来有一天她发现,她在掌心里看到了一抹自然的线路,她高兴地不得了。
可是后来渐渐地又发现,那抹线路只长了很短后就不再延伸,反而在根部发出好多这样的枝杈,每条都不长,所以她一气之下就把手心划烂了。
郑晓鹂说完,又是肆无忌惮地笑。允薇直到走出很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来回在山里回荡跳窜,让允薇不得不想起很久以前的梦境。
那个时候允薇发现自己爱上了予霄,少女的心事不敢诉说,做梦告诉允枫。当时她是害羞闭着眼睛和允枫说的,说完之后久久没有人回应,睁开眼睛才发现身边无人,唯有身旁的吊床悠悠的晃着,里面躺着一朵血红的玫瑰随着床悠来悠去,若隐若现。
万物聚寂,唯有头上一只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杈上跳来跳去,在树与树之间怒气横生的飞着。允薇当时就不理解,一个鸟儿哪来那么大的怨气。
直到郑晓鹂在她身后喊:“向允薇我恨你!你毁了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让我这么多年的自残功亏一篑,因为,我现在真想做个彻彻底底的断掌,好男人已不再有,我要感情何用。”
允薇回到青泥小巷时,天色已晚,大雪下了一天,不仅没有停,反而愈下愈大。
她去商场买了一套衣服,做了头发,一晃日头就落了下去。她进门换上了新衣服,坐在镜前看了半晌自己,又对镜子旁边的相框里的男子笑,“想不想看我化妆?”她对他说。
她说着就开始打开化妆品的包装,一样样摆开,给他介绍每一个化妆品的用途,说着的同时往脸上示范。
长时间没有化妆的脸,像极度缺水的海绵,爽肤水拍上去就立刻渗进肌肤,有些地方糙出小小的口子,水进入时有点痛。
她每用完一样就问他好不好看,问完她就笑。好像真的得到了夸奖一样。
化完妆的时候天色已暗,淡淡的弦月挂在了树梢,她拿起相框对他说:“哥,我们现在去赏月,赏雪。”
允薇坐在屋门口向云琨铺刷的水泥地面上,夜色渐深,月亮的光芒凸显出来,照着雪花纷纷而落。地面上的脚印不一会就填平了。
她走到院子中央,坐在雪地上,仔细的去分辨落下的雪瓣的不同之处。那次她和允枫躺在雪地上,她的答案并没有终止他们的话题。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的话,就会化成天上的雪,但是薇儿不要去。因为天上的雪远比地上的人多,薇儿找不到我。世上万事万物都对同科同种有着较强的分辨能力,但对异科异属分辨能力比较模糊,就比如我们看这雪都是一样的,它们看人类也都长的相同一样。所以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上,每到下雪的季节,薇儿会看到数以万计的阮允枫铺面而来,就不会孤独了。”
允薇没有告诉他,其实在她眼里每一片雪都是不同的,所以她一定能找到他。
雪纷飞,下的越来越厚。
整个青甸一时间像坐落在冰雪世界的王国,电视里插播着几十年难遇的暴雪,飞机停航,高速路口关闭,有人高兴,有人焦躁,众声沸语终究被大雪淹没,自然无人会知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巷子,某个院子里,白雪覆盖的雪人。
她笑容静美,坐于院中,怀里抱着一个相框一朵瑰,仰面迎雪,眼睛直直的眨也不眨,好似要要把所有的光都聚集一处,汇成一股力,射到乌压压的云层,找寻那片与众不同。泪水成注,没流到腮下就已经冻凝。
雪夜里不单有精灵,一定还有魔鬼,它们伸出无形的手,穿入这个瘦弱女人的胸口,狠狠的蹂躏着她的心,撕裂、捏碎。
不能同生,两处怎活?凄厉的哭声像是迸发的火山,冲破整个青泥巷子,听到的人不得骇惊。
是谁?活的这般凄痛。
仿佛,恍惚之中,黑暗的平房里,灯火通明,房间笼罩在一片白色柔光里,温馨的画面在泪眼中渐渐清晰。
季青玫在厨房准备着一家四口的晚饭,厨房的热气让她满头大汗,即使忙碌,脸上也挂
着一丝微笑。向云琨则坐在沙发上,刚下班回来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而十二岁的允薇坐靠在床上,穿着睡衣在翻看着书,十六岁的允枫坐在旁边,一边给她讲故事,一边在帮她扎头发。
头发又黑又亮,长长软软地披散下来,和允枫的手缠绕在一起,怎么分也分不开。
他说:“薇儿。”
她答:“嗯?”
“你的头发又长了。”
“我知道呀,怎么了,不好看吗?”她蓦然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脸色羞红,说:“好看。”
她调皮地笑了,“我就知道。”
季青玫在外面看不下去了,佯装生气道:“都说过多少遍,小姑娘留那么长头发,脑袋都坠傻了,也就枫儿愿帮你拾掇。”
向云琨憨憨地笑了,对妻子说:“一看人老了就爱唠叨,枫儿愿意还不好么,愿意给拾掇一辈子的话,咋俩不是乐的清闲。”
允薇听着父母的话笑的嘴要咧到了耳根,她合上书,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带着一丝狡猾,又带着一丝威胁,还有一丝神秘。
允枫被她灼灼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她心里在构思什么道道,冥冥之中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他话已说完但未见对方态度有何转变,反而那双大眼睛里神秘感更强,慢慢透着期待。他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在那里,确实藏着一个秘密。
我从小就长发及腰,只等二九之日,婚纱拂雪,站在你睁眼即及的地方。
等你娶我。
如果,爱情能参破,是否成寂寞。
如果,花开还不恕,何处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