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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若有微风化作雪

   章姿芸照顾了允薇两个月后辞掉了院里的工作。她和允薇说她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就不回来了。

   她说她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才确定了阿根廷。听说那里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是拉美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有“南美巴黎”之称。

   允薇听着章姿芸的勾画,脸上浅浅的笑着,抚着小腹的双手更加温柔了。

   章姿芸走后,允薇也想回青甸了。虽然她现在哪个城市都一样,除了她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再也没有人在某个地方等她了,可是她还想回去那个小平房里,没有人起码有些回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回忆都已经是奢不可求了。

   允薇在离开前去看了予霄,去之前做了不小的思想挣扎,是爱是恨,混乱不清。

   探监室内,他在内,她在外。不出意料他瘦了,眼窝深深地陷着,不知是不是遭受了不小的心理折磨,他更加憔悴了,但眼睛依然深邃的漂亮,黑眼仁比以前状似大了一圈,看人的时候好似努力地去探入对方心底。

   两个人对看了很久才拿起电话,予霄张了张嘴,低下头,最后还是没有先开口。

   “这下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允薇的话很轻,还是把他震地猛然抬起了头,眼睛里的平淡渐渐退却,冲上来嗜血的红,他的唇开始颤抖,手也开始颤抖,视线已全模糊。

   允薇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场白会说出这样的话,是责备他还是在提醒自己的处境,她分不清楚。

   一粒石子擎起波澜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探视时间一秒一分的走,好似都在等待结束。

   “我,允薇,我爱你,真的。”这次是予霄开了口。他很紧张,有些语无伦次,他说:“从小就是,除了你没有别人,就算是秦孜……我对秦孜好,是因为……”

   “我知道。”他不是善于表达的男人,她不想看到他撕下骄傲去四处措辞解释,她知道,所以她打断了他,替他回答:“她是无辜的,你对她好,是因为她是特殊的孩子,所以你才多加照顾一点。”

   这么多年他都为秦孜保守这个秘密,无论回来挽回她多少次,他都没有用暴露别人最深的隐私来为他争取机会,在这一点上允薇是欣赏他的,所以她不想破坏他的原则,替他说出这个事实。

   “你都知道了?”他有些惊讶,又有些失落。“不不不,你不知道,允薇,你不知道我爱你的,其实,其实我也曾经在后面跟着你,守着你的,我没有比阮允枫差……”

   “我知道。”允薇话语和目光一样平淡,她说:“从我哥走后,你每天早上都起的很早就为了在我家门口等着我。”

   “在要到学校时又超近道跑到我前面先进班级,放学之后看似摆尾似的游出去了,其实在那个岔路口就停下来了,你等着我,把我送回家你才回家。”

   “你每天都在这样不辞辛苦的反复,初一刚开学你迟到了,手和头都擦破了皮其实是在我家的那块老路上摔倒的。”她当时骑得慢走近发现了路况灵活的拐过去,他的车速快惯性使然摔了下去,当时她听到声音回头时,看到一个小影拐进了胡同还暗骂自己疑神疑鬼,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自己。

   那些年,允薇也不得不奇怪,每次到班级时他都坐在那里,摊了好多东西在书桌上,看似来了很久,可是头上却挂着汗珠,粘湿着刘海,她为此还有过低级的猜测,以为他是体质不好身子虚。

   后来种种的疑团,都是去董家生活的第一天解开的。顾孜岚把她的东西放在车上后,随口叹口长气,“这下不用这个小家伙每天早起晚归了。”

   她知道的不仅这些。那几年向家困难,每次学校有什么临时费用,她拿着皱巴巴带着鱼腥味的钞票去上交时,李娥都说她的已经交完了。他还会把他的零花钱给她花,向云琨给他的过年红包,他也会放到她的抽屉里,她书桌上的储钱罐里攒了不少钱,都是他给她的。

   就连当年的披萨也不是他一时兴起带她去吃的。顾孜岚说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大晚上地骑车子出了门,等回来之后就问她披萨怎么做,她问他怎么突然要吃披萨了,他说的含糊不清,隐约听得,“允薇做梦念叨披萨,好像是馋了。”

   顾孜岚这才知道他大半夜的是跑去了向家。那一年他们母子去向家过年,予霄跟着允薇到厨房说了人生第一句表白,他说:“你愿意我就愿意。”允薇当时没有听清但是正要打水的顾孜岚听见了。

   这些都是允薇考入高中在外面和予霄租公寓时,顾孜岚陆续和她说的,她对允薇说:“予霄那个孩子只是语言中枢少根筋,他的心里是有你的。”

   他做了这些,她都知道,她都感动,所以才会一根筋的爱上他,跟着他,等他,以至于如今的两败俱伤。

   予霄听到这些,脸上的失落更加重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你知道我这么爱你,你还是选择了他,看来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的。”

   “予霄,你知道吗,曾经的我不需要你在背后对我做这些,我只需要我抓着你的手时,你不要放开就足够了。”她的声音平淡,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他们两人能走到今天,在画上句号之前总该有一句总结。

   予霄的眼睛红了,他别过头,鼻子在抽动,嘴唇哆嗦着抿了又抿,正面对她时眼睛清明,他问:“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用尽力气逼除眼里的雾气,只想清楚的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听到她对这个问题真切的回答,好似此时的她就是他的法官,他在等她最终判决。

   允薇面色沉静,没有显出躲避和犹豫,在探视最后一分钟里,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你是知道的,我从来就不会恨你,真的。”

   “我只恨我自己。”

   允薇先于他离开了座位,她急匆匆的往出走,可是在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时,他在站在铁窗里泪流满面。

   允薇走了。探监室里还淡然镇定,出了门就突然像年入百岁的老人,她步履蹒跚,颤颤摇摇,不得不在路边的坐下,泪水直流。

   这就是她和予霄的结局。

   在天上的四老是否会看见,当初同日出生的娃娃会有这样的命运纠缠。她终于明白她和予霄在出生后为什么每天都打拍子哭了,是因为他们太害怕这个尘世了,他们前世修行不够,根本没有能力化劫渡难,唯一能做的反抗就只能哭泣。

   允薇没有和任何人说,其实向云琨去世前一晚是有预兆的。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差,喝了很多的酒,向来不太爱弄深情的他当晚竟然来看允薇写作业,和她东西南北地聊着,最后聊到了予霄。

   向云琨在聊予霄的时候总是一遍遍叹气,酒后吐言总会直来直去不加修饰,他说他好像做错了,太过执拗于和董淮忠当初的约定了。

   他本以为予霄那孩子只是脾气差点,本性不坏,对允薇不会有错的,可是话虽这样说,但是夫妻相处不是只对好一点就够的,还有信任和愿意捆在一起的心。

   “予霄那孩子心里远没有他外在表现那般自信。那日借着下雨铺摊位的由头我再三的想和他确定,你们两个的未来他是怎么想的,但他一直什么都不说,最后被我问烦了,只说了一句,‘看允薇吧。’”向云琨说到这里满目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说:“以后都要看你一个人的张罗摸爬,我的娃该有多了累啊。”

   向云琨又喝了两罐啤酒,叹气道:“真有些后悔当初不让允枫那孩子走好了。”

   允薇当时装作听不懂父亲说的意思,始终傻傻地笑着,只是在一边做题时一边解开了那个谜题,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父亲回来在她追问之下,他会面色憔悴,身影忧愁,吐言艰难。

   “薇儿说在,就在。”

   允薇要走之前里里外外打扫了公寓,隔壁的英翔意外地赶来帮忙。

   对于英翔,允薇知道他对她是有恨的,他已经用极为柔和平稳的口气和她说话,可是他从来不正面看她,闪躲着与她视线相撞。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他也害怕一不小心透漏了他的真实态度。

   男人总是没有打扫家务的天赋,他在屋里东抓一下西放一下,没有帮上忙,反而有些添乱,允薇让他去看会电视,需要力气活时再用他帮忙。

   窗子的封闭性很好,即使月余未收拾的屋子,仅有了一层薄薄的浮尘,允薇只擦了一遍,房间就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她收拾完屋子开始整理她和允枫的东西,他的衣服一直如熨帖过一般整齐,她站在衣橱前,指尖划过他一件件衣衫,脑里闪过他穿这些衣服的场景。

   “这是爸爸的衣服,这是爸爸的围巾,这是爸爸的手套,哦,这副手套有点丑,出自妈妈的手,你不要笑话妈妈,毕竟第一次织啊,以后会越织越好的。”她边收拾边喃喃自语,认真的模样没有注意到客厅里电视音量越调越小。

   英翔站在门口,看到她像个小媳妇一般,充满母爱的样子,一会叠叠这个,一会装装那个,虽然她和允枫相逢后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很多,每一件物品都有一个故事,让旁观者听着羡慕不已,三十来岁的男人竟然也动起情来,一不小心热泪盈眶。

   允薇在收拾允枫的床头柜时,看到了一个盒子,这个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所以没有讲出来故事,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盒子里放着深色的丝绒锦盒,里面还有很多纸条。允薇打开那个锦盒,一个闪亮的钻石戒指呈在眼前,完整的钻石固在铂金雪花形套环里,乍眼一看就是一片闪着光的雪花,晶莹剔透,浑然一体。

   更让人不可置信的事,这样闪亮的钻石在仔细去看时,竟然在它的晶面上看到了一片枫叶,枫叶里还有一朵雕刻得线条精细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