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周围是一圈白桦树景观带,树下几米一个休息椅,盛夏之时,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对儿,唯有她自己孤魂一人坐在草坪正中仰望天空,一坐就是一天。
后来那里成了她的常栖之地,只要心情不好时就会一个人坐在那里,累了就躺下,那些树下鸳鸯在允薇眼里远远看去就是一尊尊连体雕塑,真不知她在他们的眼里又是如何景色。让允薇开心的是,因为这里偏离主校区,在天气不好的时候来的人很少,尤其入冬之后,基本成了她一人的天下。
允薇拉着允枫一路小跑来到她的宝地,果真如她所料,一望无垠,白雪皑皑,雪面上一双脚印都没有,像一块巨型蛋糕。
“好看吗?”允薇仰着脸问允枫,大雪未停,雪花如羽,落在她的睫毛上,随着她的眼睛眨着。
允枫点点头,人景合一,美不胜收。
“我经常来这里,尤其每年大雪之时,我就这样。”她说着,拉着允枫往广场中心跑,跑到正中之后扑通倒在地上,允枫刚要拉她,她急忙将手收回,闭上眼睛说:“我就这样躺着,能感觉到它们是活的,而且会和我说悄悄话。”
允枫被她感染了,也躺下来,双手叠在腹上,闭上眼睛,问:“它们说什么。”
“它们会和我说,向允薇你不孤独,你还有我们陪着你,你的爸爸现在过的很好,董伯伯和伯母在天堂依然恩爱,董予霄呢,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做完之后会回来的。”
允薇说完,四周陷入了沉默。允枫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浮雪覆盖,允薇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续上了早晨未完的梦境。
良久,她的嘴角渐渐挑起,她说:“它们其实还和我说……”她说到这里露出小女孩的羞涩,挪了挪身子挨在允枫身边。
“说什么了。”他的话很轻,轻的像梦里的呓语。
“它们说,向允薇,你哥很爱你,所以他一定不会把你扔掉,早晚会有一天回到你身边……所以,它们说的很对,对不对,哥回来了。”她将头歪在他的颈窝里,整个脸埋在他肩上,带雪的发丝痒着他的脖颈的同时带着湿润的凉。
“薇儿……”他依然闭着眼睛,却不再呓语,发音清晰却欲言又止。
“嗯?”她姿势未动,如只流浪的小猫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处,紧紧贴在他身边。
“它们说的很对。”
允薇笑了,像得到家长夸奖的小孩美滋滋地换了姿势。仰头看天,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看雪的降落过程,它们落的好慢,慢到她都能看清它们都有几瓣,她发现每一瓣的形状和大小都不同,这让她突然想到它们也一定和人类一样,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
大自然真是最勤劳的工匠,在制造万物时从来不会像人类那样动不动就使用偷懒的方式复制与克隆,他的每一份作品都是标新立异的个体。
人无有二,雪无同双。
“有一首诗曾说,雪是魂孤独的蜷曲,它的言语是说给未知的人听,如果你听不懂,它便开始孤独的沉默。”允枫也睁开眼,说:“我想也许,它们真的就是离去之人的魂。”
允薇发出糯糯的笑声,她抓过允枫的手,紧紧地攥着,突然有些孩子气地说:“哥,古有梁祝化蝶,今若有微风化雪,百年之后,也很浪漫对不对?”
允枫回握她的手,力气盖过她的,声音激动,有些颤,却一点也不大,他说:“薇儿……祝英台化蝶是因为她爱梁山伯,你……爱我么?”
允薇的手被他攥的有些疼,不自主往出挣了挣,她被他问的有些不好意思,打着哈哈回答:“爱啊,哪个妹妹不爱自己哥哥,何况我哥这么帅。”
她觉得自己的回答简直可得满分,却没想到,允枫的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手却渐渐地松开完全释放了她的自由,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好像看见,他眼角的雪,全化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允薇在家接到章姿芸的电话,在学生的请求下,章姿芸被推为晚会的主持人,她想去看件礼服,让允薇帮她选一下。
允薇接完电话后就告诉了允枫,本是报备一下,没想到允枫问的特别清楚,说到时候去接她们一起吃晚饭,外加上英翔。
允薇用笔挠了挠头发,觉得允枫今天有点奇怪,嘴角的笑容像是要做坏事一样。
下午允薇和章姿芸在一家老百汇的地方聚合,章姿芸像是哄小孩一样,怕允薇逛时间长了会饿,给她带的牛奶和面包。
允薇被章姿芸的细心弄的哭笑不得,两个人开始在附近的名店里逛,章姿芸虽然也是留学回来但是思想保守,很多抹胸裙子穿在她的身上很亮眼,可她考虑再三还是放下了。
最后两个人终于在一家店里看中一件双肩绑带礼服,整套是紫粉色的纱,束胸高腰,双肩有半处镂空,裙摆拖地,章姿芸穿出来的时候把允薇都看呆了。
是谁说礼服一定要深V露背才会美,至少在允薇眼里还没有人能穿出像章姿芸这般美丽的礼服。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允薇才发现不经意间她们已经从东城逛到了西城,又走到了于喻买眼镜的地方。
前面那一片工程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已经停工一个月了,网上已经建了这个项目的帖子,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好像是说项目要烂尾。
允薇想到此摇了摇头,那么一大块地,地基都已经打平了,如果烂尾也是投进去不少资金了。章姿芸结账的时候,允枫来了电话问她们地点在哪,允薇看了看表,觉得他应该快到了。
等允枫的空档,允薇感觉到肚子有点饿,便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面包边吃边等,边等边张望,不知道是不是允薇听错了,她好像听见章姿芸在身边说,“还是他了解你。”
只是她没有来得及去问,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绝对熟悉,一辈子都不会看错的人从那个工地里出来,坐进了一辆黑色玛莎拉蒂中。允薇将手中的袋子一股脑全部推给了章姿芸,抓着手包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跟了上去。
允枫到的时候看见章姿芸正抱着一堆购物袋朝车流中喊,他摇下车窗问她怎么了,章姿芸惊慌失色,“允薇……允薇……”
他急忙打开车门,章姿芸坐进来的时候愧疚的脸已经涨红,她先说出来那个出租车车牌号让允枫跟着它,之后在追的过程中才陆续把事情说清楚。
她说她也不知道允薇看见了谁,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跑了。
车子追了两条街,章姿芸按允枫的吩咐给允薇打电话,终于在一个红灯处接通,电话里的允薇激动不已,“芸姐,你告诉我哥,我看到予霄了,是真的!是真的!就在前面的车里,我确定!你让我哥别担心,你们先回家,我一会儿就回去!”
允薇说完就挂了,扩音通话后允薇的声音好似在允枫的耳边盘旋不散,他减下来车速,有些无力地转着方向盘,此时的路况好像也可怜这个痴情之人,红灯过后一路畅通。
前面隔在他和允薇之间的车子在接下来的路线中均拐了方向,二十几米之外的那辆小出租在允枫眼前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不去拦下她,为什么只甘心于尾随在她的身后。你可以去拦下她啊?”
章姿芸在旁边一遍遍提醒允枫,眼睛里除了焦急还有心疼,允枫蓦然苦笑,他没有和章姿芸说,这个模式好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形成了。
她追他,他追她。
他永远都是她的牵引者,他永远都是她的跟随者。
不是命?
又有什么可以帮忙解释。
允枫跟着允薇的车子慢悠悠的进入了一处别墅区,在拐了两个弯之后,他碰见那辆自行车空车而回,后面还有一辆玛莎。
章姿芸的手不由地抓紧,神色担忧地用余光瞥着允枫。他的脸色依旧白皙,黯然无痕,只是额头在噙着汗珠,睫毛的微微颤动在掩饰着他的慌乱和紧张。
天色渐暗,无叶的树枝在轻轻摇动,入冬的风在欲凛冽之前总是先要温吞一阵。
车子在一处别墅的围墙边停下,无形中的心灵感应让他在直觉上断定不需要再前进,他摇下半扇车窗,寒气像狮子一样股了进来,章姿芸急忙将围巾紧了紧,缩了缩脖子,他的刘海被吹到前额,她想伸手为他拨开,可是抬到一半,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予霄哥!”
允薇叫出名字的同时眼泪来到了眼圈,从口中呼出的白气逆风迎上她的脸庞,半面迷蒙。
董予霄放在门上的手一颤,脊背僵直却一直没有转身。
“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么不待见我吗?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董予霄,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允薇泣不成声。
“我知道伯父伯母的事情你很悲痛,我也很伤心啊!他们走了我还在,到底是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怎么会是兄妹?你小的时候就要我做你妻子,你都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允薇一边哭一边嘶声力竭地对予霄吼,多年压印的悲恸在一瞬间爆发,一向对于感情腼腆的她总会在眼前的男人面前在劫难逃,他表达不出的爱情她为他说,她对他的感情也从不隐藏。
她曾说过,玫瑰会一层一层的开,直到开到最后,花蕊处依然被花瓣包裹,像守护心事一样不让别人轻易看到,女孩子就该这样。
可是,她是如此清醒,却在投入爱情时比任何人都要奋不顾身、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