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枫回到家时,允薇已经睡着了,餐桌上放着一个砂锅,锅身有些温热,允枫打开后看见里面是煲好的黑鱼汤。
允薇小时候体格瘦弱个子矮,季青玫到处打听怎样能增高,隔壁奶奶说黑鱼汤可以补钙她儿子小的时候就经常喝。季青玫听说后也不管有没有科学依据就开始炖鱼汤,起初允薇死活不喝,她认准黑的东西就是脏东西,而且那黑鱼的样子还很吓人。
季青玫无奈,便和向云琨允枫求助,允枫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表情超级夸张地说:“太好喝了!”
允枫说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汤,他还说他们老师说黑鱼汤长智力脑袋聪明,喝了以后会考上名牌大学。
允薇看着他在旁边喝的津津有味,她咕哝着喉咙,嘴巴冒出了小泡泡,眼睛里闪现焦急的神情,蹲到凳子上去看汤有没有被允枫喝光。
从那以后她总是和允枫抢鱼汤喝,允枫喝一碗,允薇嗞吧嗞吧能喝半锅,然后肚子滚圆地歪到他的身上说,“哥你少喝点,等长大我做给你喝。”
允枫来到允薇的房间,看到她已经睡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深锁,勾着腰,看着很累。
他把她的身子放平,胳膊插到她的颈下稍稍托起她的头,将枕了半边的枕头摆正,之后抽出胳膊帮她提了提薄被,睡姿调好的允薇眉头渐渐舒展,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允枫关上门,坐在餐桌上很久,受伤的手药劲过后,一丝一丝地疼。
月上柳梢,黑漆漆的云雾一团一团的走,就像白日沾了太多凡尘的毒,正在夜里努力运功逼出。
他摸着受伤的手掌,浑身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助。
手机震动的嗡嗡响,屏幕上跳动着“妈妈”。季青玫自从允枫回来后,一周最少三次电话,虽然除了问吃没吃饭,最近身体好不好,允薇有没有任性等再没有什么话题,可是季青玫总是要和儿子聊上半个小时才能挂。
允薇也不生气不吃醋,母亲喜欢儿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她能有个寄托比什么都强。季青玫在电话那端又问:“枫儿啊,有没有吃饭啊?今天吃的什么?”
允枫挑挑嘴唇装出微笑的样子,对季青玫温和地说:“吃了,薇儿做的汤。”
季青玫笑了,“这死丫头终于知道做点饭了,枫儿啊你别惯着她,她做饭很好吃,比我做的都好。”季青玫说完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允枫的演技并不成功,也许是季青玫心思细腻,太过于了解自己的儿女,她收起笑容语重心长地对允枫说:“枫儿啊,你猜妈今天看什么电视了,妈看的《金玉良缘》呐,妈老了也看不懂里面演的什么,但是那片尾曲真好听啊,怎么唱的来着……”
季青玫在电话那端寻思了一下,开始哼起调子,“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辛苦,对和错都不必太在乎……呵呵我就记住了这句了,你看这歌词写的多好啊,枫儿,你明白妈说的意思吗?”
允枫听见季青玫的话后眼眶微热,月色一时有些模糊,他有些听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在和季青玫说:“妈,我知道,我明白,妈放心。”
放下电话后,允枫打开汤盖,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汤汁,舀满一碗,坐在那里一勺一勺的喝,汤很鲜入到允枫嘴里竟然是像没有去了苦胆一样,可是,他还是一碗一碗的喝见了底。
远在青甸的季青玫将收拾允薇床底时发现的纸盒塞回了原处,里面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按着时间顺序规整的摆在一起,塞满了整整一盒。她掸掉盒子上的灰,却落下了欣慰的眼泪。
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薇早早地就出了门,允枫问他去哪,她都说在家呆的无聊,去找于喻聊天。
即将开学,允枫回到学院备课,今年学院的分数线又下调了十分,扩招比例同年增长了百分之九,迎新工作又是一件在惯例里寻求出新的任务,担子落在以允枫为首的年轻教师身上,忙得允枫一连半月都抽不开身。
英翔最近遇到了烦恼,他每天作为神出鬼没的自由公民,夹着青春的尾巴四处招摇,在允枫忙着迎接新生的时候,他已经在师大虏获了一个长长的美女队伍,一日三餐一顿约一个,一周都不会重复。
允枫让他离他远一些免得影响他的教师形象,英翔一听却非得像逆反儿童一样非得要好好黏着“爸爸”。
他推掉美人之约天天跟在允枫屁股后面,直到有一天看到了章姿芸才停止“孩子气”,他窝在家里一周没有出门,天天捧着红酒小酌。
没有英翔在身边闹腾,允枫的耳根子确实清净很多,只是英翔突然间这么老实又让允枫有些吃不消,直到有一天允枫忙完,打电话约他打球,在球场上的英翔抓着球自己一个劲儿的投篮,也不知道和他有仇的是球还是球篮。
允枫抬手一挥将球揽入怀中,之后双手一送,打在了英翔的后脑上,“被哪个女人甩了,弄这死德性?”
英翔摸着脑袋瞪允枫两眼,嘴巴张了半天没有说出话,转身跑了,弄的允枫一头雾水。
允薇一连半个多月都在这个工地周围蹲守,项目工人好心肠问她是不是找谁。她问他们这里有没有姓董的人,工人说有,不一会儿给她找出来三四个姓董的人,瓦匠监工、高矮胖瘦,人家一脸狐疑,她一脸尴尬。
工人说现在现场的人都是承包队,据她的描述可能要找的人是开发商,但是开发商他们也见过几次,都是年纪上了半百的领导,没有她说的年轻人,有可能是她搞错了。
允薇像钻进了死胡同,确定那天看到的影子绝对不是幻觉,可是除了这一点又没有什么可以解释。
她每天早出晚归,天天在这一片转悠,皮肤晒黑了,吹的干糙糙的,饿了就钻到旁边搭建的简易板房,和民工一起吃几元钱一份的盒饭。
她不相信这样坚守就等不来她要等的人。
这天出门时天色有点阴,允枫前一天晚上在她门口提醒次日有雨,让她不要出去,马上要开学了,有时间在家多温习下功课。她答应了一声,早上特意在允枫走了之后才敢起床。
她洗漱之后跑出门,临上车给于喻打了电话,她说如果允枫打电话给于喻,就说她在鱼端,如果他去了鱼端,就告诉她刚刚出去买书。
允薇出门急没有带伞,等到想起来时已经下了电梯,她看见天色确实有些阴,但太阳在云层里隐隐往出冒头,她想天气预报也不是天天都准,所以抱着侥幸的心理上了公车。
车上的人很多,她刚抬上一只脚后面整个人都被拥了进去,她卡在门口前后背贴着人,公交车的门艰难的闭合上后,一直行了五六站她才挪到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这天工地上人少了很多,只有两台挖掘机在围档里慢腾腾地掘土。出来两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用着南方的口音商量着什么,满脸愁容,允薇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是听着好似发生了什么不乐观的事情,问题还很严重。
天气预报的威力在下午的时候就开始显现出来,豆大的雨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一颗颗砸在地面上,允薇所在的地方虽然不是郊区,但因这个广场太大,四周没有住户,小饭店关门,大大的高层写字间用着建筑围档隔着。
允薇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类似公交站亭的小屋,她跑过去问能不能避雨,里面有一个穿着公务员制服的女人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小姑娘,我这里不能让外人进来,你进来我就会被罚款的。”
“我就是躲一下雨,麻烦行个方便。”
女人有点为难,但还是有些防备,“你在门口站着吧,里面绝对不行。”
允薇站在门口,门上面没有雨搭,跟站在广场上没有什么区别,对面走来两个和女人一样衣服的男人,胳膊上还扎着红布条,允薇对这些行政类的人物有着天生的惧怕,觉得他们不说话都带着威严。
她也不懂什么样的衣服代表什么样的官衔,如果当初不是父亲告诉她交警和民警的武装带和钢盔颜色不同,在她眼里都是警察,根本没有类别之分。
允薇在那两个人走近前先跑开了,心里确实愠怒那个女人的冷酷无情。
她回到原处时全身已经浇透,浑身透心的凉,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人心冷漠连自然界都不怜香惜玉的时候为何不打车回家。
后来她回味思忖,才发现那个时候在她心里,等待董予霄就是一项工作,没有在天黑下班之前,都不可以旷工。
长长的闪电一晃像给天空批了两半,随之而来的雷带着霹雳声,让允薇抱着肩膀瑟瑟地走,泥水刷洗着脚面,沙子溜进脚底就不愿意出来,允薇脱掉入沙的鞋,单脚着地想倒一下里面的沙子,可是因为没有站稳一不小心将没穿鞋的脚踩到了旁边的碎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