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薇从超市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了,站了四个多小时后小腿发酸,她走到石阶处坐下,没有拉上拉链的背包咧着嘴露出里面的金黄。她摸了摸袋子里的意面,根根如针一样挑出了她记忆深处那个阳光的帅气面庞。
一晃十年飞过,那个曾经哄她睡觉载她上学的人终究没有没有再回来看她一眼,任她一个人瑟瑟惶惶独自经历人世的生死存活。
有无数个夜晚她蜷缩在角落里哭泣,多希望打开门时能有一个人再次随门倒在她的面前,问一句:“薇儿几点了?”
如果可以,她一定会抓着他的手,腻在他身边,即使吃一辈子他做的意大利面,也不会再说一句:“难吃死了,够够的。”
允薇每每想到那时的任性,心如绞痛,她在日记上写了太多的对不起,却始终觉得没有人会原谅自己。
长大后的允薇终于明白,孩子的童年看似无知却是对一切都有着最准确的辨别力,不管是父母还是兄长,当想喜欢一个孩子时千万不要等她长大,因为只有在她小的时候得到的爱,她才会记的最深刻。
在允薇看来,允枫对她的疼爱是她一生永远抹不去的回忆,在往后成长的岁月里,只会随着时间的前移而烙印,越来越深。
周末的超市里最不乏孩子的嬉闹声,从门口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他在母亲面前来回转了两圈之后伸手抢过妹妹手里的棒棒糖,撒腿就跑。小妹妹没了糖呜哇一声哭成泪人,母亲抱着女儿一边提着购物袋一边追儿子,让儿子回来把糖还给妹妹。
允薇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母亲给她讲的棒棒糖的故事。
那一年允薇高考后回去陪季青玫,隔壁爷爷家的小孙子放暑假来巷子里玩,口里含着棒棒糖跑来跑去,爷爷跟着后面极为担心,怕他万一摔倒,糖棍触破了嗓子。
小孙子调皮不听,跑到允薇面前停了下来,大方的从裤兜里又拿出了一只糖给允薇,允薇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季青玫不好意思拿。
季青玫笑了笑,让允薇收下之后回到院子里摘了一个红红的西红柿给小男娃,小男娃嘿嘿地接过去跑开了。
允薇拿着棒棒糖就想起了允枫,和母亲说哥不让她吃糖。季青玫听到允薇提起允枫,笑容褪去了一半。
季青玫和允薇说,在允薇刚过完周岁生日后,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向云琨和季青玫轮流在医院住了一月才回来。
允枫一个月没有见到妹妹分外开心,每天都围在允薇的婴儿车前不离开半步,小孩子睡眠不定时,季青玫累了就只能在沙发上打盹。允枫在这个时候便会为母亲分担,一会儿推着允薇在院子里溜达,一会儿再推回屋里喂喂奶粉,比季青玫照顾的都要细心。
只是在一天下午,困睡的季青玫突然被摇醒,看到允枫吓得煞白的小脸儿。他已经紧张地说不出来话,只顾拉着季青玫去看允薇。
当季青玫看见车里小脸通红双目圆瞪身子一抽一抽的允薇时也吓的面如土灰,抱起孩子就往诊所奔。到了诊所才知道是允枫在吃棒棒糖时,看到可爱的妹妹张着小手和他要,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嘴巴里的糖拿出来放到允薇的嘴里,但是已经被他含化的棒棒糖到允薇嘴里就脱了糖棒,咕噜一下落入允薇的嗓子眼儿,卡得允薇呼吸不畅,幸亏到诊所抢救及时。
一向性子温和的向云琨在下班后得知这件事后,不由分说狠狠地卷了允枫一脚,允枫没有站稳摔倒一边,后脑重重地磕在了茶几的玻璃角上,立刻就鲜血直流。
季青玫抱孩子去医院缝了八九针,即使痊愈之后也留下了不小的一块伤疤。
从医院回来后允枫每天包着小纱布坐在离允薇几米远的地方不敢靠前,允薇想哥哥就张着小手哭着找他抱,允枫忍受不住咬着嘴唇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季青玫在门口看到从不哭泣的小允枫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的肩膀直抽搭。
那件事过了一个月允枫才敢和向云琨在一个桌上吃饭,照顾允薇的时候也更加小心,以允薇为中心两米内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也不敢再吃一块糖。
向云琨事后也自责过,还没等他去和允枫谈心,允枫先来和向云琨道歉,父子虽然还像原来那样相处,但季青玫总觉得允枫在潜意识里害怕向云琨。
当允枫走后,季青玫得了失心症,在模糊的意识里她认为允枫之所以离开这个家,就是因为当年向云琨给允枫造成了阴影,所以允枫才会离开。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年她对允薇冷漠的同时,也没有给向云琨一点好脸色。
季青玫说,人在悲伤到极点之时就会失去理智,把一件事情的结果怪罪到每一个人身上。那个时候的她怪向云琨当年打允枫,怪允薇太任性,怪自己没有更好的做一个母亲。
事过多年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用失去儿子的痛苦来惩罚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即使在向云琨去世前一秒都在责怪和怒骂。
现在想想,妻子能做到她这样如此,哪个男人不会出轨呢。
允薇知道虽然母亲心里想开很多,但对父亲的出轨依然是胸口一道无法愈合的疤,她没有试图宽慰母亲去原谅父亲,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她站在母亲的立场上,会不会能表现得如她这般坚强。
她只是和母亲一样,似乎经历多少年心底都有一个不枯的愿望,那就是期盼允枫回来。
中考成绩出来后允薇再一次去了中学的收发室,告诉老大爷她考上的高中地址,大学通知书收到后,她又回到青峰,去告诉大学的地址,只是当时那个老爷爷已经退休,值班的年轻老师被允薇说的一脸茫然,最后还是答应有信件之后会立刻给她打电话。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允薇依然没有收到一通电话。
于喻说,没有消息其实也是一种消息,说不定她的偶像哪天背着炸弹回来,落到允薇面前将她不幸的生活炸的灰飞烟灭,重新开启新的篇章。
周末晚上,允薇在酒吧唱完两首歌曲结了小时工资后刚从鱼端出来,迎面遇见了一位故人。
允薇小时候特别不明白为什么每个电视剧前都要注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父亲说因为世上的事看似千奇百怪,但是细捋起来大多都很相似,尤其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当允薇在大学遇见陶芸时,无数的辞藻里只能抽出一句巧合。
好巧。
师大的文学院和政法学院离的很近,允薇第一天上学刚回来就听见楼里的大一新生在议论她们的指导员,据说是刚从北大读完汉语言硕士,正准备在职考博,人长的漂亮,很多男孩子跃跃欲试地给老师写情书,简直让她们这届的女孩子无地自容,各个叫苦不堪。
允薇当时就对这位老师有些好奇,一个月过后,当她和李霖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时,李霖扯着她的衣服让她看前面的大美女。允薇抬头看见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从隔壁教学楼走过来,一身咖色的分体套裙,上衣襟左侧边缘以及裙边处都刺绣一片深色的枫叶,头发上半部分用发夹随意地夹起,下半部分的长头发直落腰际。
微风吹过,衣襟、裙摆、头发一起微微轻浮,像个婀娜的仙子不小心踏入人间。
李霖说:“听说这个老师很喜欢枫叶,连发夹都是在淘宝批发商那里花高价定做的枫叶形状,你看她身上的衣服也都印着枫叶,该是有多喜欢。而且我听说她的初恋男友可能叫什么枫。”
允薇问:“你怎么知道?”
李霖说:“我听文学院的学生说的,她每次去各班级的时候都拿着一个蓝本子,有一次不小心掉落了,被学生捡起来看见本子后页写着一个大大的‘枫’字。同学们当时就起哄问她是不是男朋友的名字,这老师很大方地告诉大家是初恋男友的名字。”
可能李霖说话的声音被女老师听见了,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女老师抬眼看了眼她和允薇,正巧和允薇双眼相对,在允薇觉得很面熟的时候,女老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允薇?”
那天陶芸请允薇在校门口的咖啡馆喝咖啡,问了允薇这几年的生活,说到允枫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允薇也是在那天才知道陶芸现在叫章姿芸,是文学院著名教授章衡山的养女,当年陶芸辍学后,在四处漂泊的时候遇到了章衡山,收为养女带到身边抚养成才。
允薇说:“这个名字真好听,和你很相配,龙章凤函,仙姿佚貌……”
没等允薇说完,章姿芸就笑着接过来,“舍己芸人。”
允薇有些似懂非懂,随后和章姿芸对笑起来。
从那次两人相聚后,章姿芸时不时地会去政法看允薇,那一年允薇因为予霄的离开回到学校里一蹶不振,当年的期末考试全部挂科,章姿芸用了很多关系,借来优等生的学习笔记在各科老师那里划好考试范围,在第二年补考中允薇勉强都考了及格,保住了取得学位证的机会。
允薇每每看到章姿芸就会格外的想念允枫,看到她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时候,她就好似看到允枫在为她奔波一样,有的时候坐在咖啡厅里,定定地看着章姿芸,看着看着就流下泪来。
她在等他,母亲也在等他,就连这样优秀的女子都在等他。
他,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