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学们忐忑不安地收着每一科批完的三模卷子时,允薇又收到了一个在她生命里起着重要转折作用的电话,当她把电话还给李娥时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到医院的。
还没等允薇走到病房她就听见季青玫的哭骂声,两个医生和几个小护士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摇头叹息,允薇见到医护的神情后脚下一飘,无力地栽倒在病房门口,她看见眼睛红肿的顾孜岚扶着精神几欲奔溃的季青玫在向云琨的床边哭声震天,季青玫边哭边质问向云琨为什么要这样背叛她,她要向云琨给她一个解释。
允薇爬到向云琨的病床前看着满头是血的父亲,她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叫不出来一声爸爸,她呜咽地痛苦起来,惊到了渐入昏厥的向云琨,向云琨伸出手抓住女儿的手,脸上绽放了慈祥的笑容,他张了半天的嘴巴才和季青玫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允薇只觉得手上一松,向云琨闭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间允薇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音的状态,她只看到季青玫哭的晕厥,顾孜岚一个人忙着办理向云琨的后事。允薇从医院到家里都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牵到哪里就去哪里。
允薇第一次经历人生当中至亲之人离去的滋味,在允枫离开的时候她觉得天空破开了一个大洞,黑漆漆的东西压下来,闷得她要窒息,她努力地往出跑,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念想,那就是允枫只是短暂的离开,他一定会回来找她,所以她要好好地活着,只要他回来,天空裂开的口子就会自然缝合,可是如今当她看见母亲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时,她只觉得前方瞬时间裂出一个巨大的沟壑,再也不会有添平的那一天。
季青玫自从从病房里醒来后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顾孜岚和邻里街坊都劝她节哀,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可是季青玫硬是冷冰冰地说自己没事,顾孜岚看着心里干着急,当初骂她只顾自己享受不管丈夫死活的街坊们又开始指指点点,为死去的向云琨不值,后来允薇在一天晚上睡不着出来喝水时,看到母亲的房间依然大亮,她推开门从缝隙里看到季青玫站在向云琨的黑白相前哀声质问。
“和你过了大半辈子,只给我留了一句对不起,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允薇也是从顾孜岚的口中略知了父亲死因的一二,顾孜岚说那天正好学校没课想来找季青玫逛街,季青玫说向云琨早上忘记带了饭盒,就急忙先在外面买了炒菜给向云琨送去,到了鱼市才知道向云琨早上就没有出摊,季青玫当时几乎怒不可揭,在拨打了几遍电话才接通,接电话的人是个路人,说是向云琨出了车祸。
顾孜岚和季青玫赶到时正好救护车刚到现场,撞到向云琨的是一个大货车,据司机描述当时他正在开车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个女人,在慌乱之中踩了刹车可是为时已晚,司机下车之后才发现自己撞了一个男人,刚才的女人已经无影无踪,警察也调去了当时的监控录像,采取的视频和司机所说相差无几,只是那个女人蒙着纱巾带着眼镜根本看不清楚面容,所以除了向云琨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她和向云琨又是怎样的关系。
季青玫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说,认定向云琨背叛了他们的婚姻,为了救别的女人而丢下她们母女,一辈子沉淀下来的爱情全部转换为等价的怨恨,连向云琨三天圆坟的时候都没有去。向云琨去世一周后,警察送来了肇事方的赔偿款,季青玫看着那张银行卡,呆坐了整整一天,允薇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怎么都流不干的眼泪。
董淮忠和顾孜岚安排好向云琨的丧事后,提到允薇还未成年,马上中考,中考过后就是读高中,是人生最重要的学习阶段,所以想接过去替向云琨抚养,顾孜岚的意思是季青玫也跟允薇一起过去,董家房间多,地方大,完全可以照顾到她们两个。允薇没有意见,只要母亲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她们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对方了。
季青玫考虑了三天之后,毅然地同意让允薇去董家,她说自己已经在巷子里住习惯了,不想折腾了,允薇放假可以回来看她。顾孜岚接允薇那天,允薇依然哭着不同意走,季青玫狠厉地打了她一巴掌,骂她不听话,在允薇抿着嘴巴呜呜地哭着摇头时,季青玫将她搂在怀里,一边安抚一边对她说,“薇儿我不能走啊,我走了你哥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允薇背着一个大书包,提着一个大袋子和顾孜岚来到了董家,刚进院门就有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扎着围裙跑过来帮允薇提行李,顾孜岚告诉她这是新请来的保姆,自从李兰走后,董家一直没有请过保姆,想到允薇要过来,顾孜岚提前去劳务所雇的。
保姆姓郝,为人很可亲,把允薇的床铺好之后,就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允薇道谢之后让她先去忙自己收拾就行,郝阿姨出去之后允薇抱着大袋子坐在地上,久久不动。
允薇想着自己十年前还生活在人人羡慕的幸福家庭里,那时候的她刚刚会蹬着三个轮子的脚踏车走在允枫的前面怡然自得,每天早上父亲一下早班进门就要喊一声“闺女”,之后她嫌弃地白一眼告诉允枫说“爸爸的嘴巴好臭”。
那个时候允枫笑的一口牙膏沫沫,母亲放下菜盘提着父亲的耳朵到卧室换衣服,那样的场景仿佛每天都在上演,允薇自己都觉得它本该是一个固定的模式在她生活中反复不厌,却恍惚一下子十年翻过,她的家里四人变成了两人,最后只留下母亲一个人孤守。
允薇抱着行李袋子无声地哭着,连予霄进来时她都没有发觉,予霄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在抑制着微微起伏,他抬起的手僵在她的肩头,几次想放上去又都收了回来,最后无声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