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前一天顾孜岚给允薇送来了新衣服，红色短款连帽的小棉袄，水粉色羊绒衫，藏蓝色喇叭筒牛仔裤。

　　 棉袄的袖口、领口还有帽沿围着一圈的白色狐狸毛，向云琨说这套衣服贵就贵在这圈狐狸毛上，手感柔软细腻一看就是精选优质皮毛，这该是允薇从小到大穿的最贵的衣服了。

　　 允薇把衣服捧在手里珍贵的像得到了珠宝一样，她把它们摆在床前半宿没有睡着觉，都说女人爱美人之常情，但每个阶段美的心情和感觉是不一样的。

　　 十几岁的孩子是最没有经济能力又最想美的时候，在那个阶段如果得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就仿佛自己整个生活都跟着明亮了起来，激动，紧张，盼望，仿佛整个世界从此以后永远都没有冬天。

　　 唯有春暖花开。

　　 这种感觉被岁月抽走后，到了成年时，买上多少奢侈品都找不回来。

　　 允薇手托着下巴就在想一个问题，当自己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大家会不会夸奖她，会不会真的好看。

　　 尤其是予霄看到后会不会脸色柔软，再像那日厨房幻境中那样看着她，会不会对她说一句，你真漂亮。

　　 向允薇，真漂亮。

　　 心事太重，一晚上睡的糊里糊涂，早上被向云琨的鞭炮声吓醒后，允薇才意识到过年了。

　　 她急忙穿着日常衣服跑出去，看见季青玫在往锅里下水饺，在看到她时脸色淡淡地说，“快去洗脸梳头，早点吃完饭，你顾伯母待会儿过来一起准备午饭。”

　　 允薇应着声不敢有慢，三五分钟就把自己收拾完了。向云琨买的鞭炮很长，就挂在院子里噼里啪啦的响，真的窗户都在颤，伴随了她的整个刷牙过程，允薇从洗手间出来时脑袋轰隆隆的，有些嗡嗡地疼。

　　 她的右耳很奇怪，声音小了听不到，声音大的时候又不经震，允薇揉了揉耳朵，走到厨房往桌子上端菜。

　　 向云琨放完鞭炮进门时桌子上的菜齐了，他洗完手笑容满面的坐下来，向云琨为人憨厚，五十来岁的人一到过年比小孩子还高兴，顾孜岚说这是笑面，吹霉运招喜气，季青玫则是瞥了一瞥，脸色黯然地说她没看到家里喜处在哪儿。

　　 允薇想到顾孜岚的话，再看看父亲一脸像捡到钱的样子噗嗤乐了，被允薇一笑，向云琨才把自己从喜气中拔出来看向女儿，“怎么啦？是不是这年过的发现老爸又帅了？”

　　 允薇的饺子囫囵地咽了下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向云琨揉揉她的头，疼爱地说：“闺女今天什么都不用干了，一会儿予霄来了就和他出去玩儿，以前允枫在家都有人带你出去疯，自从他走了我闺女就一夜之间长大了，平日帮爸抗了太多。”

　　 “但是你要知道你其实还很小，本该过你这个年龄段该过的日子，你老爸没能耐，对闺女有心无力，平日爸做不来，今天却必须给我闺女一个假，好好的过个大年，吃完饭把你顾伯母给你买的衣服穿上，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啊听话。”

　　 允薇点点头，隐忍着红透的眼眶吃着饭，浑身血液像同时注入了糖醋一般，酸甜混杂。坐在允薇身边的季青玫一直没有说话，允薇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把眼泪咽回去，之后她偷偷地往母亲的脸上瞄了瞄，这一瞄，刚咽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见季青玫的眼泪早已经流了出来，挂在鼻尖处惶惶欲滴，洁白的面容上挂着难掩的悲痛，睫毛像受惊的孩子颤颤巍巍眨个不停，允薇张了张嘴，想安慰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向云琨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的二锅头，嗞啦一声入了半口，酒精壮胆，不到两秒钟他开了口，“那孩子走了这么久，虽没有音信但一定会过的很好，我们总不能因为惦记他而忘了自己的生活，如果将来有缘，他会回来再喊我一声爹，喊你一声妈。所以青玫，好好的过眼前的日子……哎！早知道你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收养这个孩子。”

　　 向云琨前半句还说的很好，但后半句的转折让允薇和季青玫同时抬起头注视他，把他吓了一愣，晃洒了手中的酒。

　　 季青玫的眼睛里渐渐冒着怒气，允薇则是带着不可思议和外加的同情，允薇知道父亲说的在理，但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说出后悔收养允枫，允枫在母亲的心里有多重要她不用说都可以想象，他今天这句话惹了祸事，不知要费多少心思才能弥补回来。

　　 向云琨放下酒杯，磕磕巴巴地讨好妻子，“我，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这么多年你，又，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那孩子的心，我是宽慰你，又不是真的这样想。”

　　 季青玫咬着嘴唇泛白，拿着筷子的手松开了，她推开饭碗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临走扔下来一句很平静的话，“我从来没有后悔收养他，我只后悔自己不是他亲妈。”

　　 允薇当时就在想，春节是供奉诸神的大日子，如果诸神真的有灵，能把母亲的这句话传给允枫该有多好，她很想知道他现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和她们想他一样在想着她们。

　　 从未忘记。

　　 允薇安安静静地陪父亲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后，允薇回到卧室坐在书桌边，拿起自己的新衣服一遍一遍的抚摸，之后发呆地坐了很久。

　　 门吱悠一声开了，季青玫褪去了早上的黑色毛衫，穿了一身红色的长款毛衣，头发也精心的盘了起来，嘴唇抹了淡淡的唇膏，除了眼睛还有些红之外气色好了很多，她看着允薇脸色淡淡，声音也淡淡，“喜欢就穿上吧，难得过年一起喜气喜气。”她说完，就走开了。

　　 允薇听到母亲发了话，开心地动了起来。

　　 顾孜岚很细心，买的衣服像量身定做的一样，粉色的羊毛衫柔软的包裹着自己瘦弱的小身子，高高的领子托着她的脖颈，长发竖起一个高高的马尾，除了美丽漂亮，还有少女的气息隐隐外漏。

　　 喇叭裤腿上绣着珠绣的蝴蝶，走起路来感觉像被蝴蝶带着一样，飘飘的。允薇穿上棉袄站在镜子前晃了晃，又急忙脱下来，“屋里暖和先不能穿，要留着出去穿。”她抱着衣服自言自语，美美地笑着。

　　 正当她抱着衣服放下舍不得，穿上更舍不得时，听见有人敲自己的窗子。

　　 允薇回头，看见予霄站在外面眉毛上下挑动两下，半笑不笑地瞧着自己，之后勾勾手指示意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