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春节董淮忠要和市领导班子慰问老兵和探访省里各福利院和养老院等公益机构不能在家过年,顾孜岚给季青玫打电话提议两家一起过,季青玫说董家的小区环境太好限制太多,不能放鞭炮燃篝火等很不方便,有了约束后过节就不热闹没了年味儿,所以建议她和予霄回巷子里来过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早,顾孜岚就带着予霄来了,大包小包拿了好多的食物,季青玫一边说自家都已准备好了,一边碍于顾孜岚的面子让允薇把东西都收好。
允薇此时正在厨房里和饺馅,身上套着季青玫的蓝色大褂,长发束在后脑卷成一个大球,随意的用皮筋绷着,听到季青玫喊她便马不停蹄的跑出来,看到站在客厅的顾孜岚母子,小脸刷的一下红了,予霄用着一双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顾孜岚则是笑的满眼疼爱。
“我们薇儿一晃就成大姑娘了,穿着大马褂还挺像样的,就是肥了点。”
季青玫看了眼允薇傻乎乎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那是我的,有时间我给她做一件。”
顾孜岚一听玩笑地拉下脸,佯怒着说:“别了,有时间给薇儿做点好衣服还行,给做褂子就是干活的,你们少用我们家薇儿,到时候累坏了身子我得多少年才能养回来,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顾孜岚的话刚落,允薇和予霄的眼神就毫无预兆地撞到了一起,予霄急忙弹开若无其事地从袋子里把肉食和蔬菜拿出来分类,允薇则是红晕直直地泛到耳根,急忙走到予霄那里拿过袋子,说:“不用你弄,我来。”
允薇像刚从电源上拔下的充电宝一样能量充沛,她一手提起大袋子甩到肩上,另一手用手指一根根勾住予霄刚拿出来的袋子,提起来快步往厨房里跑,身后还跟着季青玫的话,“瞧你说的,好像你才是她亲妈似的,小孩子做点活又不能累着,现在不学一点,以后到婆家当公主去吗?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天生就没有公主命。”
顾孜岚再说什么允薇都已经听不见了,她一边归弄东西一边想着以前过年的情景。
那时候的季青玫在腊月刚过就开始骑着车子挨个商场给她和允枫挑衣服,向云琨还为此取笑她爱折腾,给孩子买个衣服提前这么多天,还要选那么多家,随便买两件好看的就行了,怎么搞的像选演出礼服一样隆重。
季青玫当时听着一脸的不能苟同,她说她的孩子在她眼里就不是普通的孩子,女儿是公主,儿子是王子,过年是一年当中最大的节日,去旧迎新,就如允薇当年的周岁服一样要有着不同寓意。
季青玫这样说着也这样做,她给允薇和予霄定做的唐装,粉的像桃花,蓝的像深海,抿襟圆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允薇当天五点就被季青玫拉起来梳头,头顶盘起别着棉絮一样的绒绒花,下半头发披到腰肩,活脱脱的民国闺秀,允枫也没有被落下,他被母亲拉过来用发胶把头发定型,明明很短的头发,季青玫却要摆弄很久,临末了还忍不住往予霄的脸上拍两下胭脂,搞的予霄不用打腮红就自然现出两个大红脸,允薇在一旁乐的越起劲儿,那红脸着色就越深。
两个人成功的被母亲定型后,一整天如两个游魂一样在屋里院外晃荡,看着父母来回忙着烧菜包饺子供家谱等都不能伸手帮忙,怕把衣服弄脏了,把形象弄坏了。
听着隔壁院子的女人吼着孩子只知道玩不知道帮家里干活,季青玫就抿嘴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笑的满足,那时候她总是说着她一辈子里说的最不谦虚的话,“我的儿女就是王子和公主,我才不忍心他们帮我干活,我这辈子只要看着他们两个在我面前晃悠,我就一辈子都知足了。”
那时候的允薇就乖乖地一直在母亲身边晃悠,听着母亲说的话心里暖洋洋的,做公主的感觉真好。
真幸福。
如今,那每年只能在春节穿的唐装都被压入了箱底,王子走了公主也落回了原形,允薇从来没有再妄想着当上公主,但还是被母亲那句“天生就没有公主命”伤到了心窝,酸酸的感觉溢到眼眶,泪水总是不受控制的滴了下来,打在装着青菜的塑料袋上。
允薇一边摘菜,一边用袖子抹了两下眼睛,袖子上蹭的面粉和浮灰粘在小脸上,魂画儿的样子,允薇抽了抽鼻子想把情绪收回,冰凉凉的声音就从头上落了下来。
“你不愿意么?”
允薇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丈二和尚一般看着说话之人,搞不清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此时的面色冷冰冰的,双眉拧在一起,深深地看着自己,好似自己又触到了他的禁地一般,罪不可赦。
允薇不敢反问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正确,只见予霄的眉毛稍有舒展,他一步一顿的走近,头深深地嵌了下来,落在允薇的耳边,滚热的呼气却带出了低沉清冷的声音,“那你这大过年的给谁、号、丧、呢?”
予霄后面的话如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颗颗打在允薇的心里,重重的,让她不由的打了一个寒战,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他的眼神。
允薇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里出乎意料的没有含着怒气,反而温柔如水,目光翦翦,这是从小到大以来,允薇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神情。
从来没有。
石化的允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渐渐靠近,抬手温柔地擦着她脸上的面粉和灰尘,在那一瞬间允薇仿佛觉得他抹去的不是粉尘而是一些蛹卵,它们没有掉到地上而是落在了她的心里,经过高温孵化,正在蜕茧成蝶,马上要展翅而飞。
允薇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是好看还是窘迫,只是予霄在擦完后还在定定地看着她,允薇觉得他的眼睛里像注入了抽神圣水一般,她再多看一眼就要被彻底抽掉魂魄,她在暂存的清醒意识中别开了视线,深深地垂下了头。
努力地抑制着胸口的蝴蝶,心跳已经完全失去了规律。
在甜蜜和开心混乱的情绪里,允薇听见身边的人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是因为声音太轻,她没有听清,歪着脖子问,“你说什么?”
刚刚还如王子一般温润的小少年突然变成了一个欲怒欲跳的小暴狮,他翻着白眼,抿了抿嘴唇,毫不绅士的抬起手掌拍在了允薇头后的一包头发上。
“大过年的梳这么个发型,跟顶着一包屎一样!”
他说完就大步走出了厨房,留下允薇在怔忡中反应过来,冲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董予霄,你才是个粑粑。”
这是允薇平生第一次说脏话,却是对向了初心萌动之人,心里诽骂着对方千百次十恶不赦,脸上却溢着怎么都拂不去的甜蜜幸福,她只知道此时的自己是矛盾的,慌乱的,却不知道人一旦动了心,就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人。
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