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琨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了,允薇不知道是货摊进了水还是父亲真的去送了予霄,总之时间越长越坐立不安地担心,直到向云琨进院后她才松口气,但是当看到向云琨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回来时,还是有些失落。
意料中的失落比意料之外并没有轻多少。
听到向云琨的脚步声,允薇急忙钻到被窝里,她不知道在掩饰什么,总之她就是觉得让父亲看到她这么晚衣不解带地在屋里随时准备外出的样子会很尴尬,向云琨的脚步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七八秒钟没有挪动,之后又渐渐远去。
允薇觉得奇怪,她从来没有看见父亲这样犹豫过,她心里有些不安,急忙跳下床趿上鞋子开了门,看见向云琨双手背在腰后才走了几步远。
“爸?”向云琨的背有些驼,允薇看了有些心疼,她轻声叫了一下,向云琨听到后有一秒的停顿,回了头。
“还没有睡啊?”
“嗯。你……没回来,我不放心。”
向云琨微微地笑了,眼睛弯了起来,他没有打算走近,站在原地温和地问允薇:“你和予霄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被父亲突然一问,允薇心里一悸,说起话来有些磕巴,“没……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们的关系,那孩子好久不来家玩,我还以为你们两个闹了矛盾,小的时候天天黏在一起的……”向云琨的话欲言又止,看着允薇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和以前一样的,只是现在课程多了,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董伯伯对予霄哥要求很高,再加上现在长大了,哪还能像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了。”允薇说完觉得有点心虚,这样的理由怕是应付不过。
初中的课程与小学相比确实多了一些,但也没有达到连玩的时间都没有,董淮忠对予霄也确实要求很高,但也不至于达到禁足的地步,归根结底两个人确实不如以前亲密了,但是究其原因,允薇觉得还是在于自己,予霄是没有错的,是她自己心里长了草,拔不掉,烧不死,扰的浑身上下都难受。
允薇想着想着垂了头,希望能蒙混过去,万一被父亲刨根问底了,就真地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毕竟,她觉得自己心里的那棵草有些见不得光,她才十三岁啊,天上诸神快给她一把神斧吧,让她快点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根都铲除。
也许她的祈祷有了些许作用,向云琨果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笑的很深,“是啊,都不是小孩子了,一晃你们就这么大了。再过四五年,薇儿就是大姑娘了。”
客厅的灯关着,只留下过道的暖光射灯留着夜间照明,向云琨走在暗影处显得有些苍老,以前宽厚的肩膀不知何时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再稍用用力就会堆塌。
允薇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一痛,心急之下她喊住了他,“爸!”
允薇的声音不高,但却让向云琨一愣,他转过身疑问地看着女儿,脸上的疲惫没有及时抹掉。
“爸,曾经……曾经的约定还在不在?”
允薇已经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听父亲在和她闲聊的时候说起自己出生时的事,说起母亲的难产,说董淮忠夫妇的帮助,向云琨说起这些的时候,无一不是为了让允薇记着母亲生她的不易,也不要忘记董家是她的恩人。
不管向云琨讲多少遍,允薇不但不腻而且还很爱听,每一次听都会发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有的时候向云琨不讲了,她就会主动去问,渐渐地,向云琨说起这些的时候开始需看季青玫的脸色,之后再偷偷地对允薇说,等有时间再讲。
后来允薇才发现,父亲在给自己讲这些的时候,越来越要避着母亲,她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母亲好像不是太爱听这些,父亲在母亲面前讲的时候也会不自在。
但是,小孩子是忍不住事情的,她记得有一次看电视,看到电视剧里演的小孩一出生时都特别能哭,她当时就问向云琨,她出生的时候哭没哭。
向云琨当时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女儿才没哭,董家那个臭小子哭跟个喇叭似的,我女儿每次不想哭都被他给带哭了。”
允薇一听予霄爱哭,乐的欢快,急忙问:“他为什么要哭啊?男孩子都不哭的。”
向云琨说:“这小子不一般,一出生就愤世嫉俗,一看就是个有性格的人,薇儿以后要乖乖听予霄的话,好好的在一起……”话还没说完,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季青玫撂下修花的剪子,冷冰冰地让他出去给买点花肥,话题终止。
允薇当时抱着沙发枕头乐,心里想着予霄哭鼻涕的画面,觉得一定很有趣,等予霄一来,她就趴在他耳朵边说:“予霄哥,你知道你小时候特别能哭吗?人家电视里都说了,男孩子是男子汉不能哭的,哈哈,真羞。”
允薇以为予霄会害羞,会脸红,没想到对方在听到她说的话后小脸刷地像染了白粉一样,双目圆瞪,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就跑出了门,第二天一早李兰就跑来找允薇,问她予霄昨天在这里玩什么了,怎么从回去后就一口饭也不吃,李兰很着急,怕顾孜岚回来骂她,让允薇快帮她哄哄。
可是董家公子并不买账,允薇自告奋勇地跑去董家小院,连门都没有进去就被哄了出来,允薇到现在还没有忘记当时予霄看到门口刚出现的她,像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从屋子里拿个扫把就冲出来了,没有往允薇身上轮,只是左右一顿乱挥,就把允薇吓的小腿飞奔,跑回了自家。
吓得允薇再也不敢他面前提“哭”字了。
从那以后,她也真的再也没有看到他哭过。
后来向云琨还是在趁季青玫不在家的时候跟她讲起了往事,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同样的事情讲了七八遍,允薇听着听着,也知道了那个约定,她长大后要到董家生活,给董伯伯董伯母做儿媳,给董予霄做妻子。
可是当时年纪太小,她根本不懂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就连那一年董予霄在体育场问她对婚姻如何看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董予霄将来的婚姻可能有她的参与。
而如今,仿佛一切不明白的事情都到了孵化的季节,渐渐要破壳而出。
允薇也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真的只是脱口而出,说出后才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向云琨并没有允薇想象中该有的惊讶和责怪,他稍微停了两秒钟,用着极其和蔼又意味深长的口吻回答。
“薇儿说在,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