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薇自记事起的过往十年中,接受的褒奖远比批评要多很多,每个人都喜欢被人表扬,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可,这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贪念。
一种定型理念总是像刺一样扎在人们的行为意识中:只有被认可,才有生存的价值,于我,于他,于每一个人。
但是允薇也知道,于世万物都有正反两面,有好必有坏,物极后必反。就如她们伟大的孔倚森老师在小学六年里教给她们很多课本之外的名言典故中,最为常说的那一句孟子名言中讲的一样:“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人的一生中有意料不到的赞美,就会有过于苛求的责备。
允薇始终相信乐极生悲,却从来不相信否极泰来,在接受表扬时她不敢表现过于开心怕引来霉神的嫉妒,但是在接受批评时,却总是举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做,怎样做才会将结果逆转。
尤其是在自己……很在意的人面前。
她趴在桌子上,双臂压着庞中华字帖,脑袋埋在臂肘上不起来,少年的呼吸一荡荡打在她的头顶,她紧闭着嘴巴,怕跳的越来越快的心脏,一不小心飞了出去。
“向允薇,你搞什么鬼?”
允薇的异常反应惹毛了予霄的好奇心,他弓着腰,修长的手指伸进她的胳臂下一点点够着那本被允薇极度保护的字帖,在摸到一角后,费力勾起手指往出拽。
允薇也不示弱,将全身力气用到一只手臂上,压住他的手坚决不放,予霄无心和她僵持,趴在她的耳边说,“向允薇,你这么害怕,是不是里面藏了什么秘密?”
允薇不语,写的太丑就是秘密,还是个公开的秘密。
予霄见允薇无动于衷,眼睛一转,又说:“你……不就是练个字么,难道是……底下压了什么东西不可人知?”
耳边的话语轻轻缓缓地随着热气打在耳膜上,让她浑身像触了电一般痒痒的,浑身像进了火炉一样,烫的难受,额头好像已有水珠在往出冒。
允薇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紧张的时候,就连期中考试也没有如此心慌,身边的人就像个磁铁一样,吸着她忍不住想抬头看他,开心、害羞、紧张、心慌等无数种情绪像四川变脸一样在身体上此走彼来,允薇将头埋的更低,无法平静刚要沉寂成一潭死水后突然被搅起的惊涛骇浪。
刚刚升入初中的孩子两月时间刚过,心思就不再像以前那般单纯,他们嬉闹、八卦都开始围绕着青春萌动的话题,男生女生的友谊在他们的眼睛里渐渐开成一朵朵叫做爱情的花骨,各个含苞待放。
秦孜因为书法漂亮,在一次早课上被李娥相中之后,经常被安排在晚上放学后负责往黑板上抄写第二日早课学习的课题,一直对外界毫无兴趣的秦孜难得地欣然接受老师的安排,在允薇认为这种反常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成长和改变时,硬生生地听到了同学们的传言。
董予霄和秦孜好像是一对儿。
孩子们甩着纯真的尾音将猜测说的毋庸置疑,连小九也忍不住好奇地偷偷问允薇:“对吗,是真的,吗?”
允薇回头,看见予霄正一手立着课本于头前,脑袋藏在课本后面睡觉,她突然很怀念当初两人同桌的日子,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还有人和她分享“予霄哥”,更不知道有一个天会有人和她说,董予霄和某个女孩儿好像是一对儿。
渐渐地连“好像”都省略了。
从那以后她更加和他保持距离,中午的时候他习惯性来叫她一起吃饭,她以回去给母亲热饭为由,再也没有和他单独吃过饭。晚上放学时她会提前十分钟整理好课本,放学铃一打,第一个冲出门,背着书包就跑。
她也想过哪天会把他惹毛了,又会被他拖到某个角落口沫横飞的狂吼,她有想过他被她气的一下下踢着墙根,甚至妄想过他会疲惫地问她:“向允薇,你脑袋又哪根筋搭错了。”
可是没有,都没有。
他好似已觉察到她的躲避,便开始纵容她在别人眼中的乱发神经,没有再主动找她,没有询问她到底想要怎样。
她开始相信那些传言,相信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来哄她,她做的所有不过是跳梁小丑,在戏台上演的自我陶醉,睁开眼睛才发现并无观众。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和予霄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像没有上学之前那样一起玩耍,为了抢某样东西而僵持着互不退让。
时间像停滞了一样,在两个人的身边只留下心跳和呼吸声,融化在空气里漾起不明的情愫,像清醒剂一样吸入鼻腔,清醒剂发挥了药效,让允薇清醒地发现,有一种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呈现在眼前,那就是:见到他,很开心,很害羞,很激动。
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伴着丝丝甜意流入心甜,粘的血液都稠了,反应器官也迟钝了。
“向允薇,你说话。”
罪魁祸首站在允薇旁边,一会儿清清嗓子,一会儿哀声叹气,一会儿挑着怪音调,他放弃了争夺,将手抽出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突然,喜悦的声音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向允薇!你不会是……在给别人写情书吧?”
允薇脑袋像被榔头击中一般,噌地坐起来,嘴巴努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董予霄,你是不是精神错乱了?脑子被雨浇潮了?”
予霄对她的吼叫视而不见,抓起字帖象征性的往后翻了翻,没有看到要找的东西,好似有些失落,他将本子还回来,将目标转入关着的抽屉,“你这么紧张,不会真的有吧?”说着的同时手已经伸向了抽屉拉手。
允薇真的被他惹毛了,“天啊,给我出去!谁让你擅自跑女生屋里翻东西的?”
抽屉里确实有秘密,永远也不可以让董予霄知道的秘密。
她要保护好。
以后再也不黏着予霄哥了。
可是,他自己来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