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喻来找允薇时,正巧看到允薇和小九趴在桌子上讨论丁小周留下的两颗大白兔。
小九说这大白兔是奶糖,她吃过好多次,觉得奶香味太重,很多孩子喜欢吃也是因为爱上这甜软之中溢出的纯香,但是小九却觉得大白兔香甜的腻人,不如普通糖块那样甜的干脆,允薇不怀好意思地笑,说,这糖呢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也许和送的人有关。
在当时两千年将近的时代,千年如一个分水岭,千年以前的孩子再张扬,再大胆,再提前敛于心事,也都会比千年之后的慢个拍子,千年之后的小孩儿在幼儿园里就分帮搭伙的凑在一起,毫不忌讳地讨论哪个小女娃真俊,崇拜哪个小男娃真帅,就连老师和园长的长相也要做个评判,让家长必须给自己选一个老师漂亮的,园长年轻的幼儿园。
而回到千年之前,像允薇和予霄在一起同桌也是念在两家家长相熟,孩子如兄妹相处才不受同学非议,换做其他孩子则不能这般太平,就比如小九和丁小周,就不幸地成为同学们口中课前课后嘻哈的题材,每天早上小九还没有到班级,就听到坐在窗边的男生破嗓子一喊,“咳咳,丁小周,坐老实了!检查一下衣服埋不埋汰。”之后全班级哄堂大笑。
小九进屋子时就会看到同学们笑的捂嘴遮腮,用着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她,丁小周挂着两个红脸蛋坐的笔直,小九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低头检查自己衣服和鞋子,同学们见状笑的更厉害了,和予霄坐在后面的允薇也不是正义之士,也嘻嘻地笑着,但她和同学们的笑点不同,她是在笑小九的可爱。
后来小九可能也觉察到问题源头了,每天上学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值日生没有到她就先到了,再也不留给同学们在早修课上拿她开涮的机会,但是,孩子们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乐子岂会轻易丢掉,平日里只要能取笑到他们这一对的,从不会轻易放过。
在同学们的观念里,取笑和讽刺其实差不多,他们觉得好笑,但是却同样觉得丁小周和小九是坏孩子,即使丁小周只是愿意多看小九几眼,或者听到小九时脸容易红一点,并无其他举动和想法,再即使无辜的小九根本不知道自己坏在了哪里。
可是他们依然觉得不可原谅,然后,不可休止地调侃。
处于水深火热的小九,终于熬到升初的这一天,当听到老师说重新排座位时,她激动万分,急忙跑去找允薇,心里的期待和激动击败了所有心理障碍,说出一口流利的话,字正腔圆。
所以当此时听到允薇提起丁小周,暗指他们关系特殊时,小九的脸色白了白,允薇敏感,意识到小九当了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开玩笑的。”小九强挤出微笑,说:“我,我知道。”
于喻的“向允薇!”三字就是在这个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教室,灌入她们的耳膜里,将最前面的两个小女孩吓了一怔,意识到自己势头过高的于喻复又趴在门口,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出来一下。”声音温柔如纱,乞求万分,眼里竟然渐出水光。
允薇急忙离开座位,在和于喻离开门口时,听到屋里飘出阴阳怪气的声音,“真是神经病患者晚期。”允薇拉着于喻的手,感觉到她的手颤动了一下,允薇脑袋探进屋里狠狠地白了一下丁小周。
让允薇意外的是,于喻这次没有反击,默不作声地拉着允薇走到了墙角,脸蛋上阴郁的表情和眼里隐忍的眼泪都在垂垂欲落,她不说话,只是抓着允薇的手紧了又紧。
“怎么了?”允薇个子不高,于喻这两年倒是长了不少,快要高出她大半个头了,以前两个人抱头又哭又笑的日子在这参差的身高里泯为了过去,允薇想安慰她也只能搂搂她的胳膊,将自己的头歪在于喻的身上以示亲近。
这两天允薇也去三班看过于喻,每次去的时候都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每个班级的气氛不同,在最近一次去看于喻时,允薇还没有走近三班就可以感应到了明显的不同之处已经上升到白炽化。
被丁楚管理的在下课时间都声音如蚊的班级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热闹到这般地步。
几米之外就能听到他们的嬉闹声,擦黑板擦的白粉飞扬,后面储备值日工具的角落空空,笤帚、拖布都在他们的手中作为武器挥来挥去,书本也如羽毛一般在空中飞鸽传信,拍打着桌子的文具盒、直尺正在练习尚未成型的打击乐,允薇走近时,正巧看到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书不偏不倚的落在于喻的头上,允薇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害怕,在于喻抬头之前她慌慌张张地躲到墙后,不想被于喻看见她来找她,确定躲的万无一失之后,那种对朋友的心疼才敢从心底跑出。
在可以归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有两个字既高尚又纯净,朋友。
当这两个字衍生出来后,随后诞生了很多来形容它的句子和词语,让人广为用之的便是“同甘共苦”,人们认为只有可以共同享受甘甜,共同担当艰苦的人才可以称之朋友,允薇惶然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配成为于喻的朋友,因为在这一刻她是那样的无力,她还记得那日于喻的请求,眼睛里充满信任和期待,但她却无法回应。
她自责,自卑,不敢再去面对于喻,她胆小,懦弱,做不出再去请求董淮忠动用人脉帮于喻转班,更做不出自己无故调班去陪于喻的举动,她以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为理由来冲淡心里更深的一处自私。
那一处已被她包裹的阴暗无缝,且永无见天之日。
她认为自己是自私的,她软弱的心里再次意识到“朋友”二字可能今生都与自己无缘。
自私的人不配再有朋友。
那时的允薇再懂事成熟都不会想到,其实并不是她不配,而是形容朋友两字的词语太重,“同甘共苦”在那时早已被用来形容比朋友关系更近的夫妻关系之上,却依然砸的无数双鸳鸯劳燕分飞。
又怎是一个小女孩能承受起的份量。
但是允薇自是不知晓的。
她看到于喻的样子,心里懊悔、自责、悲伤等几百种情绪像锁链一样缠绕着自己幼小的心,抱着于喻的胳膊,在于喻流泪之前落了泪,她完全忘记其实如果于喻自己能够考入90名之前,就完全可以和自己一起进入一班,她也忘记了董淮忠是堂堂市长,岂是她一个女娃只言片语能指挥控制的人。
当一种事情结果落定时,是诸多外界因素推撵而成,个人因素往往只是其中最小的力量,尤其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允薇薇,你是不是傻,我还没有骂你,你就先哭了?”于喻用力推了允薇两下,允薇像贴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于喻气呼呼地,说:“向允薇,你就知道欺负我。”她的话不重,反而带着宠溺。
在很多年以后,于喻瞪着允薇说着同样的话,那时候的话里带着的情绪和此时迥然不同,那时候话里话外都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和满含失望的无可奈何。
向允薇,你就知道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