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也不黏着予霄哥了。”
这是允薇十三岁时对自己下的命令,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来,写下来之后又为什么要将它封存。
她好像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或者很想求得的事情或愿望,像电视里演的闺秀女子一样,需要跪在菩萨面前寻求指点,十三岁的允薇没有钱去上山祈福求签,也没有那个自由可以被允许独自出去,所以她只好把“愿望”卷成一个签的样子,为了不让它曝光失去灵性,还要将它封好,在一切做好之后她对着桌上的日记本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下那个“愿望”。
十三岁的向允薇,人生第一个需要神仙赐予实现的愿望不是对世界有所乞求,而是给自己下达了一个命令。
以后再也不黏着予霄哥了。
她清楚的记下了她做这件事的年龄,却忘记了承包着她人生第一个与男孩有关的“愿望”的封印宝盒,却是另一个男孩送的最用心的礼物,以及上面同样带着“愿望”性质的四字承诺。
“薇儿,等我。”
这是一个愿望,他希望他等她,这也是一个承诺,他告诉她,他会回来。
然而在将心事封存的这一刻起,对向允薇来说,也是同时封存了曾经的自己。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会再去要求董予霄一定要对她有什么不同,因为她已经把自己从过去与他形影不分的世界里移除,他是处于上层社会的公子爷,而她只是眼见小偷顺走自己东西还要道歉求谅的摊贩女儿,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夜市回来的路上见到了神仙姐姐,她对她微笑而来,在她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注入一个分清现实状况识别社会层次的药剂,让她迷迷糊糊却又恍然大悟,她不该再去奢望,再去挤入那个社会。
她不配。
她也不会每天再在想到允枫的时候哭的泪眼模糊,曾经的自己一直活在允枫给她建造的虚幻世界里,那里太过温暖,让她尽情任性,任她肆意矫情。
她一直以为允枫是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独立思考意识,不受任何人与事控制的人,他聪明,他优秀,他无所不能,所以他即使被带走了,但是一定会回来,很快会回来。
只要他想。
而今,当看到向云琨每天一大早跛着腿去鱼市上货,再在小摊位打转,每天的鱼腥味洗多少次澡都洗不净,季青玫浑浑噩噩日日将自己尽力打扮的精致等着儿子归来时,她才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曾经的一切都不会回来了。
允薇的闹铃响起时,她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两只胳膊压在日记本上,被边缘铬着又深又红的印子,胳膊被头枕的发麻,脖子酸酸的,她直起身子,一件大衣从身上滑落,不知是爸爸妈妈谁披在她身上的。
学校七点十分上早自修,她定了五点的闹钟,她用饭煲烫粥的时候,趁空洗漱,允薇学会了一个窍门,熬生米粥太费时间,她每天晚上在煮饭时会适当多煮出一碗米,早上把熟米放入锅里,洒上水,再放一点点苏打粉,半个小时后熟米就会被熬的又烂又稠,季青玫最爱喝这样的粥,配上小咸菜能吃一碗半。
允薇来到班级时,小九已经来了很久,英语单词已经写了两页多,看到允薇时漂亮的眼睛毛绒绒地看着她,拿着本子给她看,还羞答答地问:“好,好不好看?”
允薇看到淡绿色的四线格内,漂亮的字母像音符一样落在指定的位置,心里的赞美在脸上体现的一丝不落,“真好看。”
允薇的汉字写的不好看,大小不一的像邻居爷爷在院子里挖出的土豆一样,三扁四不圆,当看到英语字母时,觉得自己松了一大口气,终于有一科目不用练习横撇竖折了,可是她自认写的已经足够漂亮,却在小九的对比下黯然无光。
她们这一届的孩子都很认学,在音标还没有学齐之前就开始练习写单词,根据能拼出的音标来拼简单的单词,在她们那个年代,再先进的学校也没有达到在小学的时候就开设英语课堂的程度,在初一学习英语不仅是新奇,还是一种象征,她们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人在三十岁时最愿意哀叹也最不愿面对的一句话就是“你老了,”不老也快老了,总之不是孩子了;而人在十三岁时最愿意反驳也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便是“小孩子,”长的再高也是小孩子,总之不是大人。
十三四岁的他们正处于努力往大人世界奔跑的孩子,他们喜欢一切可以代表他们长大、成熟的事情,他们愿意做,愿意接受,愿意迎接更多,更多。
这一天的英语老师没有像第一天上课那样随意发挥教学灵感,没有让他们起立,也没有想着法子让谁主动上前表演,这一天他们学了比头一天多了一半的音标,下课之后小九包着一手心的凉汗摸允薇的手,煞白的小脸儿看着允薇说,“吓,吓死我了。”
允薇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地觉得好笑,捏了捏她软绵绵的小手说,“怕什么,这是上课又不是受刑。”
小九眼睛转了转,募地笑出两个小酒窝,说,“也是。”
正在说话间,她们的书桌上飞来两颗大白兔奶糖,允薇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隔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丁小周挤眉弄眼地笑,允薇回了一个鄙视的眼神,回过头来装作不知道是谁的样子,起身拿起大白兔放到老师的讲桌上,之后转身看着小九,双手一摊,脖子缩了缩,“捡的,老师说,捡到东西要上交,才是好孩子。”
小九捂着嘴巴笑,之后也拿着糖从座位上跑出来,放到讲桌上,跑回去和允薇抱头大笑,丁小周黑着脸,从允薇身边走过时咬牙切齿地说,“向允薇你真地被笨喻教坏了。”
允薇停住笑,睁着半只眼睛问小九,“他说什么?”
小九像受到鼓舞一般,破天荒地站起来,轻咳了两下,走到允薇旁边学着丁小周的样子,说:“向允,薇,你真地,被,笨,笨喻,教坏了。”
允薇看着小九一本正经地学着,笑的肚子岔了气,而从讲台上拿着大白兔回来的丁小周,目瞪口呆,石化了一般看着小九。
也许他也没有想到,小九还会有这样幽默,这样大方不怯懦的时候。
简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