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薇到家时，季青玫正在煮饭，允薇急忙放下书包跑到厨房帮母亲捡菜，向云琨在巷子外的市场里租了个摊位，晚上收摊很晚，每天晚饭都是季青玫送过去，晚上回来时允薇都已经睡下了。

　　 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允薇觉得自己长大很多，不仅会洗衣服，还会简单的炒菜了，她还记得学做菜起因是季青玫身体不适，每天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都没劲儿，向云琨忙不过来，做饭成了问题，他每天收摊后会去超市买点零食对付充饥，饿了就全家煮点方便面吃点面包，顺着点牛奶，一凑合就一顿。

　　 后来允薇想替向云琨分担，便开始下厨房学做饭，第一次做的土豆丝切成了土豆块，手指割破不小的口子，吵得鸡蛋因多放了酱油黑乎乎的，胳膊上还溅了大大小小的油泡，但因向云琨吃的很香，允薇仍然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放假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窝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想着法的做各种菜，有的时候会切个包菜，有的时候会拍点黄瓜，一开始她弄好食材之后，不知道如何翻炒，最重要的是酌料的下料顺序搞不清楚，后来她发现一个窍门，就是不管做什么菜都放点葱和香料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再在开锅时加盐就可以了。

　　 菜的味道找准后，允薇开始试着做复杂一点的菜品，不管好不好吃，向云琨都很买场，吃的很香，看着向云琨每天都将季青玫送去的饭菜吃光，允薇觉得自己手上的烫伤都不痛了。

　　 季青玫精神好的时候就会做做面膜，养养花，向云琨和允薇把家务活全承担了下来，季青玫的脾气也渐渐不那么容易焦躁了，这半年来打骂允薇的次数少了，但沟通也越来越少了，除了允薇主动和她打招呼，聊天，她的眼神几乎很少能定在允薇的身上。

　　 允薇也不期待那么多了，只要她的身体好一些比什么都强。

　　 季青玫将米放入饭煲后转身的时候有些晕，允薇将她扶到客厅休息，医生说季青玫血压低，平时要多摄入点糖制品补一补，允薇舀了一勺白糖冲了点水，搅凉后让季青玫服下了。今天家里的菜除了韭菜之外，就是几个西红柿，允薇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还有几个鸡蛋，核算着韭菜炒蛋和西红柿炒蛋就可以了，虽然都是蛋，但因为配菜不同，还能区别点味道，吃起来能多顺点饭。

　　 做好饭时，季青玫在沙发上睡着了，允薇为了不打扰她，先去给向云琨送饭。

　　 青甸是海边小城，即使不下雨，平时也是潮乎乎的，尤其是市场里大多是卖海产品，寸土寸金的摊位一家连着一家，扑鼻的腥味让允薇屏了屏呼吸，摊位过道之间都是海货交易时称称漏出的水，比买蔬菜的地方还要脏。

　　 向云琨的摊位在最里侧，晚上六点左右是人们做饭买菜的时间，各家摊位前都排着队，讨价还价，熙熙攘攘，向云琨在摊位上忙的直打转，排队付款的人着急回家做饭等地不耐烦，甩着脸色叽叽歪歪，有的都已经挑好鱼虾了，因为等不及又把货扔在了摊位上，被人挑好又退回的货即使再好也没有人要，向云琨捡起放在了一边又忙招待其他人。

　　 人多掺贼，向云琨放在一边的东西还不到一分钟就被人顺走了，允薇眼尖瞟到了，和那人要，那人偏偏说是之前付完钱了，因为马虎将东西落在了摊位，现在是回来取的，对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的，向云琨忙乎的发懵，摇摇手罢了罢了，还要笑脸赔歉，说女儿刚放学，不要介意，欢迎下次再来。

　　 允薇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人拿着东西挺胸抬头地走了，她气的小脸通红，向云琨趁着给顾客找钱的时候冲着女儿憨笑两下，半推半哄地让她回去写作业，允薇看着父亲额头的汗珠，还有浑身的海腥味，心里像倒进了鱼胆水一样，腥苦腥苦的难受，她从来没有此时这么急切地想快点长大，毕业，找份好的工作来孝养父亲，让他早点享享福。

　　 从市场回来的允薇一路上都心里揪着，像被某种东西系着一样，勒的紧紧地，白日里的胡思乱想像一团团泡沫一样被鱼市的辛酸吹灭了，她摸了摸自己切西红柿时不小心割破的手指，麻木地疼着，都说十指连心，丝丝疼痛顺着手指伸进了胸口，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小的时候，她每天都和予霄玩在一起，有兄有父母的疼爱，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同，或者有什么阶级层次之分，而今，她越来越意识到，生活就是一大节的楼梯，不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层阶上，那在上面的人在回到自己的位置时，首先要踩下面的几脚。

　　 处在下面的人在维持自家生存的同时，还要承受上层社会的白眼和脚下的尘土。

　　 眼前浮现放学时的情景，不知是丁楚的监督催促作用还是自己心里在和谁较劲，扫起地来速度越来越快，拖地如飞，小九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临走还磕巴着夸奖她，“薇薇，你，你好厉害。”

　　 厉害吗？

　　 允薇背着书包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黑板前抄题的同学，予霄看着脾气倔，不好相处，但是做起事来特别的认真，一行题目因写的不齐擦了两三遍，粉笔灰落在他乌黑刚硬的发丝上，到成了点缀一般显得有些可爱。

　　 也许是她看他的时间有点长，他顺着视线看过来，以为允薇会笑话他写的有些歪扭的字，嘿嘿笑地有些萌，用手擦擦鼻子，留下鼻头一片的粉笔白。

　　 “要一起走吗？”他又开始写题，边写边说，“我妈说今天包饺子，哦，是蒸饺。”

　　 允薇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她喜欢吃蒸饺了才故意强调，心底为这个猜测有一点高兴。

　　 “是吗？我昨天看到伯母了，刚和她说过这个呢，伯母包的牛肉蒸饺很好吃。”秦孜边写题边答，脸颊的酒窝深深地陷出来，连同允薇刚泛出的心甜都装了进去。

　　 站在一边的小九拉了拉允薇，问允薇要不要一起走，她正好想要买习题本，在允薇家的方向，正好让允薇帮她挑一下，允薇看着小九同样笑的甜甜的酒窝，眼中泛着不知名的感激，她牵上小九的手，和她一起到了停车场，在出门的时候分了方向，各回各家。

　　 天色暗了下来，夜风又适时地刮起来，在凝露之前，它卷着湿气包裹上这个孤零零地小女孩儿，像在安慰，更多像在同情。

　　 允薇回到院子时，屋里的灯亮了，季青玫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看到允薇进来她先问了一下向云琨吃饭了没有，允薇摇了摇手中的饭盒，笑着说，“爸都吃了，而且说很好吃。”

　　 季青玫听了后眼角有着轻轻的跳动，没有表现出高兴，只是淡淡地说句：“吃饭吧。”允薇点点头，去洗手间洗了手，跑到屋里把沾了腥水的衣服换了下来，到客厅时，季青玫已经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允薇坐下来，往母亲的碗里夹了两大块鸡蛋，季青玫抬起头，淡漠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允薇，允薇被母亲盯地有些不自在，嘿嘿地挤着干笑，嘴咧地尽可能大，母亲正眼打量她的时候太少了，她要笑得开心些给她看。

　　 不知道自己这番模样落在母亲眼里是什么样子，季青玫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允薇有点紧张，是不是自己笑假了让母亲不高兴了，是不是自己长丑了母亲嫌弃了……脸上的微笑渐渐退却，嘴角渐渐缓平，她刚要开口转移话题，却没想到沉默半天的季青玫终于开了口，“你多吃点，有些瘦了。”

　　 一句轻的不能再轻的话却如千金的巨石一般砸在允薇的心上，她拿着饭碗慌忙跑到饭锅前添了满满的一碗饭回来，坐在季青玫面前狼吞虎咽地吃着，时不时地再抬起头对着季青玫笑笑，笑完之后再往嘴里扒着一大口，虽然在吃第一口菜的时候才发现今天炒的有点窜烟，鸡蛋上卷着的糊味很重，但允薇吃的很香，和向云琨一样香。

　　 允薇终于明白，自己的世界虽然没有秦孜和予霄他们富裕、多彩，却并不贫穷的一无所有，她的母亲还在记着她，父亲还在为她扛着家，这和那些没有爱的孩子相比起来，已经足够幸运。

　　 晚上帮季青玫擦完澡，允薇回到房间里写作业，于喻的话还在耳边，虽然没有明白地挑明，但她也能猜出八九，一定又是借了董伯伯的关系，所以她更该努力，不能让别人再说闲话，不能辜负董伯伯的用心，虽然对他来说只是帮自己儿子时捎带一下她，但也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她一口气连做了三张数学卷子，又提前预习了一下英语和语文，默写了一节的单词之后，发现已经九点多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缓解一下疲劳，闭上眼，脑里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那张脸，那张脸刚浮上来又立刻显现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空洞、冷漠，让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低下头，看到自己的作业本上竟然写出来大小不一的两个字，予霄。

　　 允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睛有些花了，她定下神，提笔在这两个字前面加上了几个字，形成了一句话。

　　 以后再也不黏着予霄了。

　　 允薇读了几遍，小手还是不受控制的在“霄”和“了”之间打了一个对号，填上了一个“哥”字。

　　 以后再也不黏着予霄哥了。

　　 她将这句话从作业本上撕下来，顺着一角，摊开手，手心向下，像搓麻绳一样往上一顺，形成一个小纸卷，细细的像个烟火棍。

　　 被卷起来的心事像个承诺，承诺变成要求时又像个咒语，咒语不能让别人窥见，所以她要把它藏起来，她巡视屋子一圈没有找到可以藏它的地方，拉开抽屉时，看到了那个蓝色的日记本，火红的玫瑰漂亮的格外显眼，她打开它，将纸棍夹在了里面，又再次将包装袋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