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说完话后便别开允薇的目光,垂着眼睛搅着手指,她的手很白,剪凸的指甲圆圆的,很好看,她的衣服经常一周内几乎不重样,干干净净衬着贵气,按理可以推断继校长夫妻对她很是关爱,几乎把窝在心里对未来儿女的爱毫不吝啬地先投在了她的身上,可是允薇不明白,小九已经从原来黑暗痛苦的魔爪里挣出,为什么心锁还没有打开。
允薇明白,小九从小就看到了人性的狠绝,所以对每个人都有排斥,她不是讨厌他们,而是害怕他们,她从来不和同学玩在一起,即使和她一起同桌一年多的丁小周百般讨好,她都把他放在屏障之外,对于她这样的孩子,来学校上学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挑战,害怕人,却必须要置身于人群里学习,在最初一定是经历了不小的心理挑战。
她一定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只是在某个座位落座后,学习、写字、考出好成绩就可以,却没有想到还要有站在讲台那一天,允薇将自己置身于小九的处境里做了一番假设体验,出乎意料地竟然完全理解她此时的惧怕和反抗。
允薇将手插在她不停搅拌的手指之间,掌心相对,蓦然发现小九的手心都是冷汗,手指冰凉。还没有等允薇说话,小九就将头歪在允薇的胳膊上枕着,闭上眼睛睫毛颤抖着,允薇猜测她此时的心里一定在做心里斗争,小小的心房里关着两个小九,一个说“没关系的,不要怕”,一个说“我怕同学笑话,我怕他们说我笨,我怕,怕丢人,”前一个一定又会说“没事啊,只要我们不在乎,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允薇被自己虚构出的场景折服了,她捏捏小九的手指以做安慰,没有打扰她的自我疗愈,僵着胳膊让她枕着。
受英语老师的带动,接下来的课程里学生们上的很认真,不管老师讲到哪里都能听到一些孩子的配合,还有一些孩子虽然不说话但是眼珠随时跟着老师走,老师心下满意讲的更加用心。
巴尔扎克曾说,童年原是一生最美妙的阶段,那时的孩子是一朵花,也是一颗果子,是一片懵懵懂懂的聪明,一种永远不息的活动,一股强烈的欲望。
长大后的允薇在看到名人语录时,觉得名人比喻的很好,也很美,但因不够通俗而不能让人一针见血的理解,她认为童年时的他们就是一块橡皮泥,被捏成什么就是什么。不论是聪明,还是活动,或是愿望,都要取决于那坠在胸口里的脆弱小心脏受到了什么样的指引。而能够捏橡皮泥和担当小心脏指引者的只有那几类人。
老师,家长,和心中最在乎的人。
“允薇,你帮我把,董予霄上午画的画,借过来好么。”小九将脑袋探过来,趴在正算题的允薇眼皮底下,笑出两个小酒窝。
“好。”
允薇豪爽地答应下来,站起身才想起中午和予霄发生的不快,小九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看到允薇突然僵住的笑容,觉得很好玩,“噗嗤”地乐出了声。
允薇也配合她笑了笑,声音有些尴尬,小九真的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笑弯的眼睛带着期待,让允薇不得不放下好不容易攒起的自尊,折身走向予霄。
“我,我想借你美术课上的画。”她闷着声音说完,目光飘飘忽忽不敢定在予霄的眼睛上。
“唔……就是,小九很喜欢,让我,帮借一下。”一句话说完,允薇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小九传染了,说一句话要换好几口气。
话说完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允薇不得不投降,看向予霄,此时的他正一手托着下巴,脸上隐约露出为难,“哦,”予霄蠕动一下喉咙,咳嗽了一下。
“在秦孜那里……”
“噢,知道了,没事,没事了。”没有等予霄说完,允薇就急忙接过话,急匆匆地说完就跑回了座位。
座位离的不远,没用允薇传话小九已经知道了结果,忽闪着的大眼睛里挂着浓浓的失落,嘴上还安慰着同桌,“没,没事了,没关系的。”允薇笑笑,点了点头,心里腾出一片抹不掉的阴雾。
正在这时,书桌上落下一页纸,丁小周站在小九面前,笑的像只米老鼠,“我同桌的,给你了,想要多少供多少,自产佳作毫不限量,供您满意。”
小九感激,懦声声地说出一句“谢谢”。丁小周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两声,开心地向座位走去,却没有发现在他走开后,小九脸上的微笑瞬间垮了下来。
放学后,丁楚像个门神一样站在了门口,双手抱臂,威风不减,允薇本以忘记的值日工作在她的“淫威”之下冲进了脑海,没用丁楚发话,她急忙将书包放回座位,去角落里取了两把笤帚递给小九一把,两个人分工,一个过道一个过道地扫,小九从南排开始,允薇扫北排,每个人两排,之后在前台会合,小九说没问题,她一个人都能扫完整个教室,如果允薇有事可以先走,允薇摇头,说一起收拾完再走。
开学头几天,属于假期效应明显时段,放了两个月的暑假,孩子们必要有旅游、购物、串门等生活消遣,总会攒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带到班级来和同学显摆显摆,分享分享,尤其是新班级,孩子们为了熟悉同学,给对方留下好的印象,交更多的朋友,更是倾囊相授,后面的两排几乎一地的包装袋和零食碎渣,尤其是靠墙的同学,为了避免让老师发现,把垃圾丢的隐蔽,允薇每张桌子都要将笤帚探到里面,一扫一袋一片的垃圾往出跑。
扫着扫着,允薇转身发现刚扫完的过道又是一片片纸屑,不仅有静止的,还有往过飞的,允薇直起腰看过去,见予霄正拿着扫帚,奋力地挥着胳膊,恍如在他那里的值日劳动而非普通劳动,简直就是一种体育项目,运动员练地很努力,皱着眉头,太阳穴还滚着轻微的汗珠。
允薇扶额,拿着扫帚把的一端敲了敲桌子,对方听到声音停了下来,直起身看到允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我轻点。”他说完又弯下腰扫地,可是明明已经减弱了力气,扫帚尖带着的垃圾还会往允薇这边奔。
“你歇着吧,我自己能扫过来。”允薇对这从来没有做过家务劳动的公子有些无奈。
“没事,我呆着也是呆着。”对方开始和扫帚较劲。
“可是你那排扫完了,我这排都白扫了。”
“我的,也是。”南排的小九已经扫到了第二排,正好在予霄的右边,对予霄左右挥扫的劳动有些难以理解,“你,不会,就别,扫了。”
予霄的太阳穴跳了跳,他看了看允薇,又看了看小九,两个人的目光有点烫人,他知道自己不仅帮了倒忙,还受到了埋怨,他将笤帚射标一样扔到工具角,有些置气,走到教室第一排抬腿跳上椅子,坐在桌子上看着黑板。
允薇这时才注意到在讲台上还有一个同学在拿着练习册往黑板上抄题,而站在她后面有一个女孩正在双手背在身后,监视着劳动进展。
秦孜好像是感受到背后的目光,转身向后看了看,正好看到予霄坐在离自己最近的座位上,一副少爷架势,她像看到救星一般眼睛一亮,“予霄哥,帮我抄题吧,题太多了,我写字慢,怕等你们值日完之后我还没有写完呢。”
予霄毫不犹豫地跳下凳子,在书包里翻出练习册,“哪一页的?”
秦孜急忙告诉他,让他从黑板中间开始写。丁楚悠悠达达地边晃悠边冷哼一声,转身对上允薇傻愣愣的目光,假咳了一下。
“向允薇快点干活,不想回家吃饭了啊?傻乎乎地在干嘛?你还有两遍地没有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