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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若有微风化作雪

   以前,只要想到允薇,予霄的脑里总会呈现出一个调皮可爱的小女孩儿,每天都会叽里呱啦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成长啊,稳重啊,羞涩啊,内敛啊……他不知道她的脑子里都装些什么,明明是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小丫头,偏偏要拽出一副成人的样子,动不动就发表一番让长辈们呆愕的话,在大家的笑声中最后以“古灵精怪”作为对她唯一的形容词。

   印象里的她总是笑啊,笑啊,对他腼腆的笑,对向允枫撒娇的笑,对长辈们肆无忌惮的笑,他想问,她怎么会那么爱笑呢?

   他不懂。

   予霄只知道那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太幸福所以没有痛苦,她的世界太单纯所以没有贪婪,她的世界太美好所以没有悲伤,她的世界太绚烂所以没有黑暗,最可能的是,她的世界有向允枫所以没有风霜。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太阳穴的青筋都在剧烈的跳一下。

   刚记事起,予霄是羡慕允薇的,是被她的欢乐感染的。

   身边的人都很爱她,尤其还有一个向允枫,恍如从懂事起,他就看到允薇总是挂在允枫的背上玩,两家的家长都是工作狂,没有时间管他和允薇,李兰在忙不顾来的时候也会偷懒,直接将他送到向家寄存,等她忙完了才会扎着围裙来找他,他讨厌她身上的葱花味,不和她回家,很多时候他的晚饭都是在向家解决。

   向云琨开玩笑地说,这是好兆头,从小就恋丈人家,以后免得我想闺女时三催四请,好,真好,直接搬向叔家都行。予霄不明白“丈人”这个生词,脑里有了疑问,但终归是赞成他留下的,他就回以难得的微笑作为承诺。

   季青玫掐向云琨,说,孩子这么点知道什么,无非是想有个伴儿在一起玩儿。

   顾孜岚叹口气,说,其实都怪我,要是趁着年轻再要一个娃,也就不会让他自己孤单了。

   予霄将手里的一块积木扔给正在那里摆高楼摆的兴致勃勃的允薇,回头看两位母亲,深深地看着她们,没有言语,心里却是感动的,合着拍子的。

   季青玫说的对,他确实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玩儿,虽然他总甩给他们脸色看;顾孜岚说的也对,他确实想要一个伙伴儿,但是他内心希望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让他也能够感受同龄人的照顾。

   他一直是羡慕允薇的,确切地是羡慕她的笑容。却没有看见他丢过去的积木打倒了她的高楼大厦,扁着嘴巴几欲大哭。

   予霄看不到她的难过。因为他只记得她高兴的样子。

   记得那年他们才五六岁,李兰把他送到向家就回去煲汤,那天顾孜岚的胃不舒服,早上没有吃饭,李兰想煲点汤送学校去,那天正巧是周末,允枫放假在家。他还没进门就听到允薇笑地咯咯声,他被笑声感染加快脚步跑进了院子,发现允薇穿着一套小白裙子,躲在墙角里笑地不停,双肩直颤。向允枫双眼被一条丝巾围上,双掌前推,边走边摸索着,边说:“薇儿在哪里呢?薇儿好厉害,藏的哥都找不到了。”

   予霄看到允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甚至在允薇蹲的墙角处停着摸抓了半天,在离他掌下半寸不到的小女孩已经笑的那么大声,他竟然都抓不到她。

   予霄觉得好好玩,所以强烈的要求加入进去。

   很不巧,允枫一下就抓到了他,轮到他摸瞎找他们,予霄认为这个不难,所以义不容辞地蒙上了围巾,他说他只抓向允薇,允薇听到后吐了吐舌头,挑衅他。

   他白了她一眼,心想着“笨蛋,只有你才会在捉迷藏的时候笑出声。”予霄信誓旦旦,认为不出半秒就能抓到允薇,却没想到在院子里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整个世界在蒙上眼睛后像静止了一样,不动,无声。

   安静地要死寂掉。

   “我是允枫哥。”

   “我是向允枫。”

   予霄摸到了几次衣衫,都以为是抓到了允薇,却总是听到头上落下了向允枫的声音。

   他越找越不耐烦,在转了不知第几圈后,他心里冒了火,扯下了丝巾,在眼睛光感适应后,看到了差点要将他气过去的画面。

   在朝霞未褪的金褐光晕里,一个小女娃骑在一个男孩的脖颈上,她弓着背将侧脸贴在男孩的耳旁,男孩儿伸着掌心扣在她的嘴巴上,她的脸被憋的通红,眼睛一本正经地忍着笑意,小身子在极具隐忍下无规律地颤动着。

   在男孩扯下手掌时,那个女娃笑的直接倒挂在男孩的背上,直蹬蹬腿,男孩一边固定她乱动的腿,一边去够着她倒挂的头,一边跟着哈哈地大笑。

   他被他们的笑声弄的不知所措,腾升的怒气在他们兄妹的笑声中散去,胸口却开始发闷,眼睛生疼。

   他觉得一定是他们站的那个位置光线太强了,不仅刺到了他的眼睛,还将那幅画形成虚拟影像一针一针绣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曾模糊,不曾褪色。

   允薇和向允枫爆笑的样子定型在他的脑海,在每一个年龄段里都让他有着不同的感受,在他的身体里起着不同的催化反应。

   有愤怒,有嫉妒,又不甘,有幽怨,还有羡慕。

   但是,只有一样没有改变,那就是他所认为向允薇该过的生活,总是充满笑声,无厘头,和被宠爱的。

   不管他如何欺负她,她都会活的那样好。

   可是为什么突然间,他再也看不到那样的女娃了,如今的她动不动就会流泪,眼睛里像在某一天突然被安了泉眼一样,只要打开就会汩汩流水,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曾经她也有哭闹过,但即使泪如珠线,她的眼睛里总是清明的,有着晶亮的色彩,仿佛在提醒着谁:只要哄哄我,哄哄我就会好。

   而今,她红肿的眼睛汪着一圈泪,瞳仁里依然带着光芒,却蒙着让人看不穿的雾,藏着他看不懂的心思。

   “是不是病傻了?”他以为她没有听见,再次取笑她,抬手用手背拭着她眼窝里快要盛不下的泪,刚刚在路上的怒气像棉絮一样被手上的液体打湿,飞不起来,只好沉落。

   允薇一直盯着予霄看,眼睛有点酸,她不敢眨,怕有什么东西眨眼间就落下,落下就找不到了。

   “她小的时候就愿意和我玩,你知道她有点孤僻的,朋友很少……”予霄双手插在裤兜里,抬起脚尖在地上画圈,“只是一个称呼,叫什么都无所谓,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很容易分清。”

   允薇有些不敢确定,予霄是在和她解释还是在和她道歉,前半句他说的明白易懂,但她只听到了两个词,“愿意”和“朋友”,后半句他说的模糊,她依然还是只抓住了两个词,“无所谓”和“分清”。

   愿意,朋友,无所谓,分清。

   秦孜愿意和他做朋友,他无所谓去分的那么清?还是,都无所谓,他可以分得清?

   分清什么呢?

   允薇觉得刚才一定是自己把自己弄缺氧了,所以脑子有点乱,唯一反应出来的是她想对他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可是在目光掠过的地方,她不小心看到了一双涣散无光的眼睛,孤零零地,怯怯地。

   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