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霄哥,还以为你不会来。”秦孜坐在店里最偏的角落里,从她坐的位置与门之间有一个方柱,柱面用彩色薄棉包裹着,上面扎着大头针,大头针下挂着用米粒珠链穿过的彩色卡片,柱子顶端固着一圈的彩色珠子,长短不齐的垂着,门开的时候带进风,珠子和卡片无规则地晃动,悠悠荡荡的,在年轻人眼中添了浪漫,在孩子的眼中多了童话。
但是在视线上,在偏折的空间里有一些缭乱的珠线飞舞多少是有些影响的,可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她的话里意味深长,让允薇不得不认为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
怪不得他会带她来这么远的地方吃饭,怪不得他会选择这里,她还以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心有灵犀,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允薇越想心里越不舒服,一上午被小九逗的开心劲儿全灭了,她坐在位子上闷头把玩着餐巾纸,闷闷地不说话。
不一会儿,服务员给她们这张桌子递来三个小方盒,一人一个,允薇打开,盒子里面有漂亮的贴纸,圆圆的一小片,她的上面是米老鼠,她拿过予霄的,是哆啦A梦图案,两张图案上共同之处是都绘着店的LOGO,盒子上写着抽奖活动,允薇揭开一张贴纸,写的“谢谢惠顾”,她揭开予霄的,上面内容一样,从小到大她抽奖都没有中过,所以她没有失望,把贴纸一个手背上贴一个,之后自己玩,她听到秦孜开心地说,她中了十元优惠券,好幸运。
允薇拨弄着手指,没有抬头恭喜,不就是抽到奖了么,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不开心。
“予霄哥,你看这店是不是很漂亮。”秦孜坐在她对面和予霄说话,声音糯糯的,轻轻的,里面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你说的就是这家啊,真不错。”予霄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环顾店内环境。
“恩恩。”秦孜答完便不说话了,低头搅着手指,嘴抿着微微的笑。
不一会儿披萨上来了,秦孜点的水果披萨,五寸大,贴着青花塑料盘子,五颜六色的样子很有食欲,予霄在点披萨前问允薇想吃什么口味的,允薇说什么都可以,予霄脸上有着“一猜就知道这句话”的无语表情,之后随手在菜单上指了指,服务员问他是要两个单人份,还是点一个双人份的,予霄说双人份,之后再瞥一眼允薇,说九寸大的就好。
秦孜的披萨上来后,他们的也跟着来了,允薇看到一大张披萨上面铺着好多的肉,口水淹没郁闷随波而上。
予霄难得地挑唇笑了,说:“奥尔良烤肉,让你吃个够。”
允薇点头,拿着叉子开始吃披萨,味美肉香,特别中她的口味,予霄在旁边甩着无奈的口气:“诶呀,慢点吃,慢点吃,够你吃个饱的。”一边说一边往她这边夹肉。
允薇点头,开始细嚼慢咽,可是大半个披萨片刻就没了影儿,允薇吃的肚子鼓鼓的,看见予霄在慢条斯理地吃她剩下的部分,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自己吃了这么多,都忘给他多留一些了。
“允薇以前没有吃过披萨吗?”
允薇没有记错,这是秦孜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带任何的情绪,完全是同学间聊天的口吻,可是听在允薇的耳里却是带针的,扎的她某根神经刷的一下疼了,她对上秦孜黑黑的大眼睛,很难得的看到她双眼目光此时凝聚没有涣散,在黑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却是小小的一点。
渺小的一点。
没错,她说对了,她确实是第一次吃披萨。
小的时候她就想吃,但是因为季青玫说披萨上大多都是芝士奶酪,允枫最不爱吃那种黏黏甜甜的东西,允薇记不清允枫爱吃什么,但是他不让她吃的东西她不会去吃,他不爱吃的东西她更不会吵着去吃,即使总是在电视上,或者在逛街的时候看到小朋友在吃,她都只是撇过头抑制自己的馋虫。
人都是这样,越是好奇什么,越想尝尝,允薇觉得肚子里的那条大馋虫在日久天长中长得一定像蟒蛇一样大,牵制她的胃口,左右她的味觉神经。
她特别馋两样东西,一是棒棒糖,另外一个就是披萨,她知道棒棒糖其实就是糖的一种,允枫不让她吃糖块,她就跑到厨房,站在凳子上够着季青玫的白糖罐子,一勺一勺的挖着白糖吃,她闭上眼睛,让白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寻找含糖的感觉,这也是一种解馋的方法,可是披萨家里没有,她只好期待,沉默的期待着,以至于当披萨来到眼前时她会这般不由自主、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却不小心,让别人看了笑话。虽然秦孜的声音很温和,但飘到允薇的耳朵里就是带着嘲笑和讽刺的,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到秦孜看着她的眼神里开始闪着无措,慌张。
她感应到身边有人推她,“干什么呢你,秦孜和你说话呢。”予霄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就这样傻乎乎的,没事,你别害怕。”他对秦孜说。
允薇侧头看予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她很早就发现予霄对秦孜说话的态度与自己不同,他对秦孜总是温和和的,笑也暖暖的,而对自己则总是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他高兴的时候笑的浅浅,不高兴的时候脸色冷的毫不保留,她除了应对他的脾气,还要适应他的百变,如果没有在秦孜那里亲眼看到,她都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样温阳的一面,他会让她坐在他家的沙发上陪他玩,他会让她坐在他座位旁边看着他画画,他会在她身处尴尬时大臂一挥揽过来,温温地说句别怕……明明随意看到的,却原来记得这么清楚。
允薇觉得在丁楚针对秦孜时,予霄上前解围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刁难秦孜的是别人,不熟悉,秦孜和其他人相比之下,有些特别也是正常的。
但是此时的“你别害怕”排斥的对象却是她自己,允薇不明白,她又不是坏人,恶魔,有什么好害怕的,别人不了解她,他会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么,用得着他这样安慰么,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和予霄的感情是与别人不同的,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她错了,秦孜才是不同的,她和秦孜站在予霄面前,她无疑是外人,是受排斥的那个。
她很难过,很伤心,却又,反抗不来。
她想发脾气,想任性,却看到眼前的男孩一脸无辜又不解的样子,什么都发泄不出来,不是心疼他,而是自己没有把握,她没有把握自己的任性和脾气在他那里有多大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心里酸涩的要命,她感觉天都阴下来了,漫天伤悲扑面而来。
“又怎么了?吃饱了撑到了是不是?”他不开心了,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她也叫你予霄哥?凭什么?”她哆嗦出这句话,眼睛一眨,脸上竟然滚落出两颗液体,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好不争气,又哭了。
好没骨气,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虽然自从听到秦孜叫他的那句开始,她心里就很不舒服,像被人抢了什么一样,她从小最让邻里喜欢的地方就是性子善良,手脚大方,只要是别人喜欢的东西,她都会毫不吝啬地分享给小伙伴,老人们都夸她懂事,她却觉得这没有什么,分享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拥有了比别人多的东西,那种感觉其实比拥有还要开心,所以她更加喜欢帮助人,喜欢送人东西,来提醒自己拥有很多很多。
可是那一刻,她终于知道,她不大方的,她很自私,她想分享的东西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不重要,当自己认为重要的,她半分都不想分享,哪怕是一个称呼。
她一直记着这件事,她揣着疑问不放开,在不恰当的地点,不恰当的时间,不恰当的对话里,她问出来这样一句不恰当的话。
予霄愣住了,他的眼珠似乎要对在了一起,深究地看着她,“向允薇,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问你啊,她为什么叫你予霄哥?”她抹了抹眼泪,豁出去了。
“你是不是又高烧了?”予霄抬手要摸她的头,被她偏了一下,躲过去了。
“我没有高烧,我就是问你,她为什么叫你予霄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允薇气呼呼地盯着秦孜看,当年站在两人桌子前,摔书吼的那个架势又回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本以为时间过了那么久,他们都长大了,她也比以前懂事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声调提高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但是她没办法,冲动是匹马,只要被打一鞭子它就会噌的奔出去。
她拽不住这个缰绳,董予霄对秦孜的不同对她来说就是打马的那一鞭子。
予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抿着唇,声音不大不小,“我就说你之前高烧的时候脑子烧坏了,说话不动脑子了是不是,她和你一样都比我小,叫哥不是正常的吗?”
允薇也气急了,什么叫和她一样,她们才不一样的,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他们的父亲亲如兄弟,她们的母亲亲如姐妹,他们两个从小玩到大,一起买新衣服,一起过生日,一起上学……好多好多的一起,怎么可能一样的。
“她就是脸大,哪有随便认哥哥的,一个哥只能有一个妹妹,你说我是你妹妹,就不能再让别人做妹妹!”
“谁跟你说一个哥只能有一个妹的?一家里有三四个孩子的人,还要分开叫不成?”
“对!我哥告诉我的!我哥说一个哥只能疼一个妹妹,多了疼不过来!”
“那是你哥和你一样有病!成天给你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弄的你和他一样有病!”予霄气疯了,他手一挥,将餐盘打掉在地上没有碎,却声音不小,秦孜急忙站起来,退到角落里,瑟缩着。
予霄想走过去安慰,但看到允薇气的脸通红,眼泪掉的噼里啪啦的样子又定住了脚步。
“我哥才没有病!我哥从来都不会生病的!”允薇推开凳子,抹着泪跑了出去。
她的哥哥才不会有病的,董予霄才是最有病的。
她真的再也不想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