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薇觉得，第一天上初中运气就很“顺”，她迷迷糊糊地想帮助一年级的小妹妹，等回来后那小妹妹就如西游记里的仙童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还弄得她第一天升初中就迟到，碰了大班长的触角，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做了班干部，再然后竟然换了同桌，这个是关键啊，她竟然和予霄分开了，她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从出生那天起，只要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内，她就和予霄挨在一起的，好像这次坐的距离是最远的了。
和予霄一起坐在后面这么多年，突然离黑板这么近真的觉得有些不适应，忐忐忑忑的，好像前面没有了屏障，透透明明的，老师第一眼就能看见，外班的同学，趴门口找人时也能看见她。
这种感觉好怪，就像来了一波大浪，自己突然就冲在了浪尖上，她好怕有个什么万一，自己就被卷走了，湮灭了。
后来允薇知道，这种感觉也有一个名词，叫缺乏安全感。
允薇认为这个词形容的很对，安全感这个东西早已经在她的世界里驾崩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二岁吧，一年前，推着推着，好像具体到哪一天她都可以查出来了。
允薇的下巴抵在书桌上，像个蛤蟆一样弓着背蹬着眼睛无焦距地盯着讲台的一角，脑细胞飞沙走石地转着，打发这安静的课余时间。
突然，她听到楚霸王声音冷冰冰地训话，“喂，同学，你要是想看人就转脑袋过去看，总偷偷摸摸，斜着眼睛，吓不吓人？你那么大个眼睛，像个贼似的。”
允薇猛然回头，看到楚霸王正嘴角嗤着，眼睛不轻不重地瞟了一眼她的同桌，她同桌面子小，低垂的头已经红透了脸颊，大大的眼睫毛忽闪着，搭在桌子上的小手抓着笔，攥的越来越紧，渐渐开始颤抖。
“秦孜。”允薇有点担心，不小心叫出了口，声音刚发出来她就后悔了，因为秦孜在听到她叫她之后头低的更深了，鼻尖差不多要抵到了桌子。
允薇知道她又难过了，通过那次换座位的事情允薇就领略到了秦大小姐的脾气，别人生气、不开心、委屈，都会以能够让别人容易发现的行为表现出来，比如大哭、大吼、讲道理、诉心事等，让对方认错、道歉、悔过，可秦孜不会，她会低头，再低头，之后趴在桌子上将整张脸都遮起来。
她一点都不闹，安安静静地，如一个长着血肉的芭比，带着两只无神的大眼睛，来到班级后，就一个动作，垂头。
楚霸王一脸懵傻的样子，她好像没有说什么啊，怎么好像自己给她灌了一大包委屈一样。楚霸王看着允薇，一脸“你听到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口快点，但没有恶意”的模样。
允薇没有对她说，这已经很好了，上次自己闹脾气招惹了她后，一个月都没有来上课，允薇又愧疚又害怕，吓得她差点去格林小话请她，还是予霄不咸不淡地说，“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好了，人与人之间是有感应的，如果你知道错了，不用说她也能收到，如果原谅你了，她就会回来了。”
没想到，第二天，秦孜真的来上学了。
她和往常一样，坐在予霄的旁边，像一个会喘气的娃娃，谁也不跟说话，只愿意搭理予霄，时不时的给他带点水，带点水果。
带点，微笑。
秦孜笑起来像一朵藏于温室的水仙花，刚刚冒出骨朵就静止了，羞羞涩涩地，舍不得再绽开。
都说昙花一现最难得，允薇觉得秦孜的笑容比昙花还要难见，她只会展现一人眼前。允薇想着，视线不受控制的挑了过去，看到那个男孩正在拿着消毒水擦手，受伤的是右手，他左手拿着棉签往消毒水里蘸，笨笨地，允薇想去帮他，刚站起身上课铃就响了。
这第一堂美术课，老师就教了让他们觉得好高大上的课，素描。
美术老师是男老师，二十七八岁，咖啡色的休闲裤上束着水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上去半公分，金黄色的袖扣缀在腕背上，明明是深秋，他却给人一种初春的感觉，清新，自然，生气迎面。
小九的眼睛整节课都在盯着美术老师葱白的手指走，不善于表达的她用胳膊肘推着允薇，说：“允薇，你看，你看，老师的手，好漂亮，是不是，因为他的手，漂亮，所以才画的漂亮啊。”
允薇不答，她只顾着拿橡皮蹭着图画本，蹭了一桌面的橡皮屑，也没画出一个杯子盖儿来，允薇很气，摊开手掌反复的看，想着小九说的可能在理，她的手又小又短的，不适合画画，想着想着心情好了起来，不能怪自己笨，要怪只能怪爸妈没有给她生出漂亮的手来，已经定型，再无期待。
允薇这样想着，同桌也这样想，也在怪她爸妈，而且反应很强烈。
允薇感应到同桌的桌子一耸一耸的，侧头看，“小九，你在干嘛？”
小九将右胳膊搭在腿上，用左手撸着右手各个手指，使劲的拽着，嘴憋憋着一股气，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我在，把手指，拉长。”小九拽了几下，之后累的大口喘气。
允薇头大，见到小九那么努力，自己也被带动起来，伸出右手递给小九，小九不明白，停着动作眨着眼睛看她。
允薇说，“咱俩一起拉，你拽我，我拽你，同时成长。”于是两个孩子达成了共识，一起拔手助长。
台上帅气的美术老师拿着画笔翩翩而谈，眼睛看着整个教室的孩子泛着暖暖的笑意，瞥不见他的眼皮底下两个小女童已被他的巧手荼毒，在下面拉大锯扯大锯。
小九坐在允薇的左边，两个人右手拉右手，小九不费力，允薇却要在保证身子正面看着老师的同时将手交给小九，小九是个做事很认真的女孩，抓到允薇的手就不松，用力也不小，坐在允薇后面的丁楚没有心思看老师的手指，她被允薇一耸一耸的身子，弄的眼角一抽一抽的。
下课前，美术老师在教室溜达了一圈，满意地挑出两幅比较有潜力的画，一个是丁小周的同桌许伍超，另一个就是董予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