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节课上完,允薇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耳根太清净,仿佛在梦境。
想来想去,才发现是于喻不在身边的缘故。
她看了眼同桌,小九正从书堂里拿水彩笔,见允薇看她,有些羞涩,和早上来找允薇一同站队的女孩判若两人,允薇也对小九早上的表现有些惊讶,同班虽两年不到,但了解一个人的性子往往只要一日半月的,多了也不需半年。
在允薇眼里,小九是那种特胆小羞怯的女孩儿,她长的漂亮却没有自信,她看任何人的眼里都有着胆怯,眼睛里单纯的一汪水,生怕谁张张嘴巴吼一吼,摆摆脸色,弄浊了那一汪水。
于喻学习的心思少,观察人八卦人的精神头儿很足,她和允薇一样嫉妒小九那衣服架子的小身板,穿什么都好看,她更羡慕小九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怎么看都好看,越看越好看。
于喻不明白,拿允薇的头发当绳子一边编麻花一边嘟囔,“你说她长的那么好看,穿的也好看,班级同学都挺喜欢她,她怎么还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呢。你看那丁小丑,自从小九和他同桌,那脸上每天都像开朵花儿似的,我真想一个巴掌过去,削蔫吧他。”
彼时的丁小周刚从外面进来,打算穿过讲台回座位,于喻话落时,他刚抬脚踩上讲台的水泥沿上,讲台不高,大约才一寸半,他竟然没有站稳摔了个狗抢屎,“扑通”一声,把第一排的同学吓了一大跳,只见他爬起来第一眼就望向自己的那张桌子,然后绽开如花一般的笑容。
于喻不屑地“嗤”了一声。
允薇摇头,说,“不知道。”允薇没有被丁小周摔走了思路,认真地回答于喻的问题。
她看着小九的样子,唯唯诺诺,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到谁不高兴,就连大家都在笑丁小周的时候,她都不敢笑出声,羞答答地别开了脸,允薇心里像某处得了共鸣一样,有些心疼。
是孤独,还是无助呢。
她不知道。
于喻说,“不知道就该弄知道了,我出去打听打听,到时候和你说。”
不到一周,于喻就打探到消息,允薇在听到于喻不长不短的汇报之后,终于明白了那处共鸣响在了哪里。
于喻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原来我们的小九公主竟然是继大校长的亲侄女啊。”允薇听到于喻这么说,才想起小九的真名,容继曦,好别嘴的名字,比划好多,不如小九叫着好听,顺口。
允薇说,“不对啊,亲侄女应该和校长一个姓啊,怎么能姓容呢。”
于喻戳了一下允薇的脑门,“呆子,你没看名字里面有一个继字么。”允薇张张口,想说一句你才呆子,姓什么就在名字里有一个字就可以了么,那把你的名字和姓颠倒一下好了,脑里转了一下发现,于喻的名字颠倒之后和原来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声调有一点变了变,要是儿化音重的人叫起来几乎可以将这点变化忽略了。
于喻脑子直,没有允薇这么多弯弯道道的反射弧,她一本正经地说,“其实小九原来叫继曦,后来她妈出轨了,把她爸给甩了,她爸郁闷,酗酒,不务正业,后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把她扔到家里差点饿死,她妈终于良心复活一丢丢,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那个时候她妈已经和情人结婚了,而且肚子里已经有了小弟弟,这带回来的孩子不能有外姓啊,她妈灵机一动,就把自己的姓冠在小九名字前面了。”
“小九被接到继父家里才知道,那继父也是个背弃婚姻的人,甩了老婆被她母亲勾引到手,原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一开始也是想甩给糟糠之妻的,没想到妻子比他狠,窗户一关,煤气一点,圈着两个孩子和她一起远离人世,后来两个孩子呜哇呜哇的哭,叫来了邻居,邻居救出来孩子,大人没救活,那女人实在厌恶人世到了极点,打开煤气怕死的不彻底,硬是在手腕上来了一刀,也是因为血流的太多,把两个孩子吓的狼嚎,被救出来了。”
于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叹小九还是叹那两个孩子,“所以呢,那两个孩子有多恨小九她妈闭闭眼都可以想象了,小九她妈也不是善物,把小九接家里之后就认为尽了母亲之义了,除了供口饭吃,什么都不管,尤其是生下儿子之后,更没有理过小九,小九被那两个孩子打骂侮辱,还动不动弄点小恶刑,看完还珠格格,把容嬷嬷对紫薇那些招全用上了,小九跑妈妈那告状,她妈一皱眉,有那么一点心疼,但看到丈夫那副横眉冷目的模样,就把气又咽回去抱儿子去了。”
“后来还是因咱校长大人和校长夫人一直没有孩子,一个搞事业一个搞教育,思想通融,孩子呢慢慢要,要是孤单了就领养个,说到领养,大校长就想到了他们继家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三代单女,就去领了回来,小九她妈一听,乐的跟中了彩票似的。还说着什么,要是打算给孩子落户口改名字,需要找她签字的,她随时都在,都会积极配合。想想小九这些年过的多坎坷,可怜,去她妈那里才四五岁,被接回来时都十二了,七八年啊,受了七八年的酷刑,竟然能从那窝里逃出来,也是福大命大了。”
允薇对眼前的于喻真是一脸崇拜,满眼闪着星光问于喻,“你怎么知道的,好像你自己亲眼看到过一样,难道你和魏征一样厉害吗?”
于喻说:“魏征怎么了?魏征是谁?”
允薇说:“我哥以前给我讲的故事,说魏征白天在唐朝做郑国公,给李世民指点江山,晚上休息时做阎王,统领阴间诸神。有一次某宫龙王为了让卜算子的卦落空,就私自更改了下雨的时辰和雨量。他以此为理由砸烂了卜卦子的挂摊。卜卦子言之凿凿的说那个龙王将会因为违抗圣旨被人曹官魏征砍头,并告诉龙王要想活命就去找唐太宗求情。唐太宗梦见龙王来向自己求情,就答应了他,传旨命魏征入朝跟着自己,使魏征没有工夫去斩龙王,期间魏征伏于桌上睡觉,太宗不忍打搅,魏征在梦里就把龙王斩了。噢,对了,西游记好像也有这样一段呢。”
于喻伏在桌子上,叹龙王真可怜,魏征好厉害,反射弧轻轻一调配,仰起脑袋问允薇,“我和魏征怎么一样了?”
允薇说:“你看你每天都在上学,还能把小九的事说的这么详细,是不是梦里去了小九的家?”
于喻大笑,拍了一下桌子,“怎么会,这多亏黑猩,他一天没什么事儿,我怕他闲着,安排点工作,黑猩认识的人多,五湖四海兄弟遍野,而且你别看他坐在那里黑乎乎的一脸正经,实际上比谁都八卦,一听我让他打听东西,他耳朵里都长出两只脚。特地跑人家小九她妈那巷子里溜达了三天,混在女人一窝,什么都知道了,我跟你说,黑猩大叔的女人缘超好,该幽默时幽默,该正经时正经,后面一群花蝴蝶,当然了,都是中年阿姨级别以上的。”
允薇被于喻逗乐,想着她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头头是道,一本正经的,但打眼看到坐在丁小周旁边的小女孩心里又酸酸的,没心情和于喻闹了。
“真是可怜。”比她都可怜。
允薇从那以后对小九很关注,总是想着哪里帮帮她,照顾她,可是最后发现连她自己都照顾不来如何去帮助别人,没想到这上了初中,当听到老师要重新安排同桌时,小九能第一个来找她,她永远忘不了小九当时说话的样子,她一点都不胆怯,说话也不磕巴,微笑的酒窝深深地陷着,允薇知道,她是需要她的。
她也是能帮到她的,允薇就是这样想,她为自己在冥冥之中还有这点价值而心里沉甸甸的,所以看着同桌小九的眼神里的情绪也复杂了些。
小九扬起笑脸,对她说:“下节,是美术,真难得,他们还说初中,就没有美术了,没想到,咱还有呢。”
允薇笑笑,说:“好像今年新加的,把书法和美术结合到一起,作为我们的二课堂了。”
小九笑笑,说:“音乐课也是,本来,都没有的,没想到我们这一届,这么好。”
允薇摸了摸鼻子,怎么感觉自己的课代表像借来的一样,小九又笑笑,不再说话,拿着绘画本开始绘起了梦想。
允薇端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三五成群的头碰头,胳膊拐着胳膊聊天,只有她这里安安静静的,同桌在画画,后面的两个同学,哎,后面哪是同学,是两朵奇葩花。
秦孜安安静静的,属于那种你不和她说话,她年年岁岁都不会吱一声的,丁楚会说话,但是说起话来总端着架子,带着威严,一副领导派头,伶俐的眼神分分钟能将人活剥,丁小周介绍的对,楚,楚霸王的楚,这是历史英雄赋予的气概,一般人抵挡不住的。
允薇坐在这样一对同桌面前,背上像得了过敏疹子一样,总想抓一把。
真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