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枫离开的这一年元旦,向家过的异常平静,向云琨的单位在初秋时遇到了经济危机,没有抗住半年就倒了,厂头儿贪污入狱,百十来名的工人下了岗。
向云琨和几个老工人心有不甘,在厂头儿的家门口蹲了半个月,想要点养家糊口的费,却不料突然冒出来几个纹身大汉将几个年过半百的人打的半个月都没有下来床,女人们哭天抢地的骂老天不长眼,这法治社会怎么还会有人这么张狂,奸商养黑,真是苦了她们这些贫民百姓了。
季青玫是这些女人里表现的最为沉稳的一个,她安安静静地拖地,做饭,时不时地给向云琨擦擦身,擦完身就看电视,终日不换的台,央15。
人以群分。
不管是优秀的人,善良的人还是贫苦的人,总会很容易在自己周围找到和自己或性格,或命运相同的,聚在一起,解决不了事情,总能解一解嘴瘾。
那几个受伤的老同志家属因为自家男人受伤的事儿,竟志同道合的联系在一起,时不时坐到一堆,东家蹿到西家,念叨着命苦,骂着坏人不得好报,骂完之后再一起抹眼泪,哭完之后再散去回家做饭。
这些人最初也来到向家,一进门刚要拉着季青玫惺惺相惜,但看到季青玫脸上的从容和淡然,愣愣地以为走错了屋,在看到向云琨拄着拐棍费劲地往厕所走,季青玫也不上前扶一下时,都气炸了肺,将对心里的怨气全转到季青玫的头上,骂她心狠,白瞎了向云琨这么好的男人,真是可怜,好男人总是找不到好花儿配。
这个世道,不公啊。
季青玫弹了弹新买的旗袍,抹了抹挽得精致的发髻,半躺在沙发上,听歌。
几个女人气白了脸,吐了口吐沫,边走边骂,妖孽啊!老向活脱脱地娶了个妖孽。
日走星移,云来云去。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稍微休憩一下,生命就耗了半个时辰。
向家在时间的声音里,过的安安静静。
允薇每天早上按时起床,梳头发,吃早餐,上学,每天都比前一天还要努力,晚上回来她先跑厨房去看,有什么就吃什么,暖饭多吃一碗,凉饭就少吃一口。
允薇年龄小,不知道家里出现了经济危机,对于向云琨的失业,她还有着小小的庆幸。在向云琨没有受伤前,向云琨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允薇每天晚上放学回来都会吃不上饭,起初,季青玫还会留点剩菜剩饭,后来就锅盘空空,允薇翻遍厨房吃不上一口,晚上在被窝里饿的胃抽筋的痛,有一次她出来找吃的,看向云琨有没有回来,却发现季青玫睡在沙发上,夜里风大,刮开了半扇窗,她跑过去将窗子关好,又去拿毯子盖在母亲身上,习惯地掖好边角。
借着月光,允薇蹲下身子看季青玫,她已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仔细看过母亲了,她只觉得母亲比以前越来越好看了,是啊,自从允枫走后,季青玫的精神恍恍惚惚,但是有一点却让所有人意外,那就是,她越来越爱打扮了。
她总让顾孜岚帮她四处看化妆品,好一点的面膜,贵一点的紧肤水,还有一些漂亮的衣服。一周两次面膜,偶尔还要贴贴黄瓜片,街里邻坊的老奶奶们好不容易抓到向云琨一面,就说,小向啊,这赚钱是要紧,但也要看住老婆啊。
向云琨憨厚地笑笑说,她给自己找点活做,总比呆着好,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哎,都老夫老妻了,跟我这么多年,打扮的钱还是有的。
老人们听到后,不以为然,说,你们自己看着过啊,我们过来人说起话来难免会讨人嫌些。
有一次,允薇放学回家,在巷子里遇到邻里,礼貌地和她们打招呼,她们勉强地挤出笑容,等允薇骑车子没走多远就听到她们的叹气声,你看看青玫现在是怎么了,光顾着打扮自己把闺女都给忘了,你看这娃娃瘦的,像一堆小柴火似的,看着都让人心疼。
允薇骑着车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长袖衣服已经九分袖了,小手套只遮了手掌,两者之间露出的腕部已冻得通红,她难免心里泛酸,也暗暗地有些怪母亲。
直到那日,顾孜岚给季青玫送化妆品,那天风好大,顾孜岚进屋还没等关门,风就帮她带上了,声音不小,惊到了在卧室学习的允薇,允薇跑出来,看到顾孜岚给季青玫拿了两大盒的面膜,一大盒子里套着十小盒,小盒里有个十一二袋,顾孜岚说,青玫啊,这可是我同事去韩国度蜜月帮我带回来的,这下可够你用半年的了。
季青玫开心地合不拢嘴,一边说谢谢,一边将面膜往怀里捧。
顾孜岚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她,瞧你啊,以前我让你买盒粉你都舍不得,直说有那钱够给儿女填套衣服了,见我敷张面膜你就说扔了一斤米的,现在都活半辈子了才想起打扮,怎么了,你家老向外面有人了?你说你这是中年危机还是老年危机呢?
季青玫努嘴,说,借他一百个胆子,你说他敢不敢?
顾孜岚笑啊,当然不可能了,家里养个美人,你就塞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没那个心了。
季青玫一听,摸了摸脸,有些害羞的说,也不知道枫儿回来会不会嫌我老,我不能让他嫌我老啊,你说他都念高中了,成绩那么好,长的又那么帅,一定会考个重点大学,交个很不错的女朋友,到时候领回家来,我给他掉价怎么办啊。
顾孜岚一听住了嘴,脸上的笑容被同情撵走了,她拍着季青玫的肩,说,不会的不会的,枫儿不会的。
允薇站在卧室边,听到顾孜岚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回到屋子里,趴在书桌上,不一会儿就把本子哭湿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怪母亲只顾着自己而不管她了,她知道母亲心里那块伤,除了允枫谁也愈合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往上面撒盐,或者让它感染,越伤越大。
那天,允薇蹲在季青玫面前,看着沙发上的母亲睡的并不踏实,眼睛一会儿颤一下,眉毛一会儿拧一下,最后聚在一起就不舒展了,她抬起小手,轻轻地抚平她的眉心。
她忍不住暗暗地轻念,“妈,如果哥不再回来,你还会想起薇儿吗?”
为什么哥走了,你一直没有忘记,而我一直在你眼前,你却一直忽视。
允薇心里一直想问的话,总是溜到嘴边说不出来,她太害怕母亲了,她发起火来好可怕,她会咬烂父亲的手,还会扯她的头发,稍一不对心思,就会让她洗衣服,天气越凉,人的衣服越厚,允薇蹲在洗手间里拧了半个小时才把向云琨的工作服拧尽水,站在凳子上晾衣服,凳子一晃她就连人带衣服摔在地上,身上摔破了皮不说,好不容易洗好的衣服又得重新浸透一下。
她忍着疼痛抱着衣服往屋里看,不小心捕捉到季青玫正在看她的眼神,四目相对,母亲的眼睛却是冷冰冰的。
和季节的温度一样。
所以她一直想问母亲啊,是不是真的把她忘了。
季青玫睡着了,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她的呼吸很均匀,不会突然提高音调吓她一跳,所以她可以安稳地蹲在她的身边,将手轻轻握着她的,将脸枕在手边,听着母亲的呼吸,感受母亲的温度,这是难得的,和母亲最近的接触。
募地,她的手上被滴上了泪,她抬起头,却分不清它来哪里。
是母亲的,还是她的。
元旦小长假过后,学生开学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允薇背着小书包刚到座位上,就看到于喻穿得像个球一样儿从门口滚进来,她跑到座位上,用手哈着气,喊着鬼天气真是冷啊,真冷。
于喻微胖,两只手长了很多肉,攥起拳手像肉包子一样,白嫩嫩的,她放在嘴边哈完气,突然抓过允薇的手,“允薇薇你不冷吗?我给你暖暖。”说着就摘掉了允薇的薄手套,摘完之后傻了眼。
允薇的手又细又瘦,皮包骨一样,翻过手背,在骨节处大大小小四五个冻疮,于喻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心疼的要哭,怪不得她这阵子连上课都带着手套,于喻前一阵还笑话她耍酷啊,哀家不服啊,戴着笨手套写的字都比我的好看,允薇当时就是傻笑,她误以为那是在和她挑衅,还为此让黑猩去书店给她买了本庞中华字帖。
允薇急忙将手抽回来,重新戴上手套,坐下来,若无其事地看书写字,复习功课。
以前每到冬天,允枫都不会让她骑车子,将她武装地厚厚的放在自己的后车座上,套着两层的手套,之后他坐在车座后临出发前,会把她的两只小手从衣襟下面伸到他的毛衣里,她的手凉,刚放进去贴在他的内衣上,他的身子会被凉的本能的一缩,她说,哥,我就插在你的衣兜里就行了,允枫拽住她的手,说没事,这样才更暖和。
允薇嘿嘿地鬼笑着,将两只胳膊都插在他的毛衣里,环上他的腰,隔着他的内衣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她将脸贴在他的羽绒服上,美美的,在车子要出发时,她的手就调皮起来,在里面肆无忌惮的抓痒痒,车子晃了几晃,歪歪扭扭地在路上行驶起来。
“薇儿,老实点儿。”他的声音一点都不重。
她却很乖地“哦”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像个蚕壳一样扣在允枫的背上。
允薇想着以前的事,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冻疮一点都不痒了,它暖暖的,像有了哥的温度一样。
可是,为什么又有些凉凉的?
允薇定神一看,发现身边的男孩儿低垂着长睫,白皙的手正在给她涂药膏,药膏的味道很香,像母亲的手油一样,涂在哪里,哪里就凉凉的。
“晚上回去再用热水烫一下,之后睡觉前再涂点。”他抹药膏的动作轻柔,声音却是没有热度的。
后来,Job看着允薇的手相阴阳怪气地说,在你的生命里注定要有两个特别重要的男人,一个温情如火,一个冷爱如冰,这一暖一凉,你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