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薇咬着嘴唇含泪看着予霄,水雾的眼睛让予霄看不清她的眼神,他有些彷徨,手下的气松了松,允薇抬起手抹了一把泪,颤颤地说,“至少,我哥不会这样对我。”
她说,“我哥不会吼我,不会骂我,不会说我土气,不会骂我不要脸,不会……”
不会,不会对她做很多很多,让她难过,伤心的事。
予霄松开了手,像被惊到一般向后退了一大步,漂亮的眼睛像摔碎的玻璃一般,璀璨的光多了几个折射面后反而刺着人眼,允薇抿着嘴巴不去看他,也赌气一般站在那里。
铃铃铃的早修下课声,像运动会场上的口哨一般,刚一响,各个班级的门“砰”地被推开,涌出来一批批“运动员”,他们追打着玩耍,勾肩搭背的上厕所,在这越来越多的人群里,予霄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允薇挑着眼角偷偷去看,十二岁男孩已将近一米六的个子,周身散着成熟的味道,让她感到陌生,更感到害怕,即使很多年以后她回忆往事时,也很难相信那个背影是属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更难以相信他说的那些话,是在他那样的年龄能吐出来的,那种逼人的怒气也竟然会是他散发出的。
他这次真的生气了。
允薇抱着书包蹲下身,手脚无措,蜷在墙角像个无家的娃娃一样,她看着各个班级的同学玩耍嬉戏,等到上课铃再响起时,她才站起身迈着小步子往回走,刚到班级她就发现自己的书桌旁边空了出来,在班级的最后一排,多出一套桌椅,那个穿着牛仔的男孩儿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埋头看书。
允薇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同学们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只有秦孜趴在桌子上,像在睡觉,更像在哭泣。
允薇回到座位上,将书本拿出来听课,第一节是孔倚森的语文课,每节都会提前五分钟到班级的孔倚森,上课十分钟还没有见到人影,让学生们倍感好奇,都猜着孔爷爷今天出了什么事情。
有的同学说一定是孔爷爷的车皮带在走半路的时候被钉子扎破了,现在还在路上推着;有的说孔爷爷的文章说不定又拿了大奖,去省里领奖去了;还有的同学说,孔爷爷肯定是昨天头痛又拿安眠药当去痛片吃了,睡过了头……
班级里熙熙攘攘地议论着,都是这几年孔倚森确实发生过的事情,他们猜着猜着就说到,诶呀,是不是孔爷爷结婚了,要给我们放个大假啊!
孔倚森至今未娶成了家长们口中常聊的八卦,逐渐成了孩子们的心头病,每当看着孔倚森的半白头发,他们的小宇宙就会不停地转,想着爷爷什么时候能够“嫁”出去。孔倚森边讲课边用手抹了抹头发,看着孩子们聚精会神的样子,心下漾着数不尽的欣慰,讲课更加卖力了。
就在孩子们最终敲定猜测,一致认为孔爷爷给他们找到了奶奶时,教室的门开了,孔倚僧穿着一身薄料中山装立在了门前,粗框眼镜换成半框,镜片比以前薄了二分之一,头发也染了黑,精精爽爽的样子让孩子们快要把眼睛瞪得掉出来,他们伸着脖子仔细打量,竟然看到半掩的门后有一抹女人的衣服料子,他们扯着脖子往外张望,看到一个穿着贵气的女人,挽着发髻背着他们站在走廊上。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的像要绽放成一朵花儿。
“董予霄,出来一下!”孔倚森的表情不悦,声音有些沉。
同学们一片唏嘘,孔爷爷找到孔奶奶叫董予霄干嘛,难道董予霄是他家长不成?
予霄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同学们哄的一下全部贴在了窗户上,于喻和丁小周更过分,像屁股后面安了弹簧,噌地一下一起从座位上直接弹到门旁的窗户前,因为用力过猛,两人还撞了个踉跄。
“滚一边去!哪都有你。”于喻用胳膊肘撞了撞丁小周的胸口,用力不轻。
“你跟穆桂英似的阵阵落不下怎么不说?”丁小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挤出半扇窗户,趴在上面看。
“这不是我姑妈吗?”那贵妇人一转身把丁小周吓了一跳。
于喻撇嘴,“我说耗子啊,你别到处认亲了,瞧你穿的啥,人家穿的啥,怎么好意思开口叫人家姑妈的?”
丁小周急了,瞪了一眼于喻,“你知道个屁啊!我姑妈考出学就跟人家跑了,直接把我爷爷气死了!”
于喻被他唬的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女人,那小眼睛和丁小周真的有几分相似,“我的天啊,这么说来你爷爷现在该在棺材里偷着乐啊,幸亏这闺女当年跟人家跑了,要不然得和你们穷几辈子呢。”
丁小周被气到了,脑袋上的青筋都暴跳着,“钢牙鱼,你嘴怎么这么损啊,小心长大没人要,和李莫愁一样万人恨。”
于喻笑啦,眼睛眨眨着,羞答答地,声音甜甜的,腻腻的,“谁说的呀,谁说的呀。”
丁小周差点吐血,顺着于喻的眼神看去,姑妈身边立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孩子,委屈地站在那里和孔倚森讲着什么。
董予霄站在一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不说话,任由女人义愤填膺的在那里唾沫横飞,孔倚森一边安抚一边询问予霄,予霄点头供认不讳。
“我的妈妈呀,五阿哥这也太威武了,那白白的脸蛋儿咋就下得去手的。”于喻双手托腮的拄着在窗台上,眼睛里带着数不尽的心疼。
丁小周一看是自家官司,兴致缺缺的回了座位,退避三舍免得战况太猛波及到他。
学生们听了半天,只见女人的嚷嚷声,孔倚森和董予霄在那里一个赔笑,一个默不作声,好像给他们丢了颜面一般,悻悻地回到座位,聊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过了十多分钟,孔倚森回到班级,开始给大家布置预习下一节的课文,同学们都听话的读书,眼睛时不时地四处瞄瞄,没有见到予霄的影子。
后来还是于喻万事通晓,打听到一点情报告诉了允薇,那天丁小周的姑妈说什么都要予霄给她道歉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许欺负卢阳,否则这事情没完,不能让自家的孩子白挨这顿打,孔倚森见这家长也不是无理取闹,没有讲到赔偿也没有让找对方家长已算是让步了,他也让予霄说句话,这也不丢脸不掉肉的,小男子汉吃点委屈算不上什么,可予霄就是闷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孔倚森也气急,如果不道歉就要接受处罚,去教研室走廊站一上午,让全校所有老师和进出教研室的同学都看着,好好丢丢脸。
予霄一听,金口终于打开,冷眼看着那个女人甩出两句话,“看好你家的孩子,如果再缠着我妹妹,我不仅打他,而且一次会比一次重,你回去给他做点好吃的,给他好好补补,别这么不禁打。”说完他转身就向教研室走去,连头都不回。
孔倚森一听,眼睛和眉毛同时立了起来,活了半辈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真的要跟不上时代了,这打架的原因竟是因为一个小女孩儿?他们才多大?他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还在家里活泥巴,看到小女孩都绕道走,跟见了妖怪一样。孔倚森恍惚觉得这以后的教学担子莫名的重了几分。
那女人显然也被打击到了,身子明显晃了晃,她看看儿子耷拉的脑袋,好像也听明白事情真正的起因了,想到儿子这么小就缠着女同学,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谄谄地和孔倚森说了再见,领着儿子气呼呼地走了。
允薇听于喻说完,心里一阵暖暖的,只是想到予霄在教研室站了一上午,心里又有些心疼,她问于喻,“那女人不知道予霄哥的身世背景么,怎么敢这么牛气。”
于喻说,“嘿,谁能不知道,卢阳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会不跟她妈说?但我听丁小丑说她姑妈刚念上大学就跟人跑了,那人当时差不多和孔爷爷一般老了,这卢阳可是老来得子的,宝贝着呢,听说卢阳她爸在政府做事,和前任市长关系不错,靠山挺稳当。”
允薇听明白了,嘟着嘴巴心里不痛快。
于喻倒是有另一番鬼心思,“你说,小丑她姑妈也是啊,自己发达了咋都不照顾照顾血亲呢,你看小丑他爹一天天收个废瓶子能赚几个钱,她做一身衣服够小丑家吃半年的了,诶呦,你说小丑他爷爷当年因为闺女私奔气的背过气,这看到女儿在外面吃香喝辣不管一奶同胞,会不会从棺材里再气的蹦出来。”
允薇刚修好的铅笔“啪啦”掉在了地上,铅笔铅摔掉一截,于喻顺势,将脸贴到允薇面前,用百分正经的目光盯着允薇看,“允薇薇,我怎么在你脸上看到了一个老爷爷的面容,是不是丁小丑他爷爷覆在你身上了,我的天啊,这小小的眼睛,长长的脸啊,白胡子都那么长了,啧啧啧……”
允薇一听,“啊啊啊”吓的直叫,跑出了教室,于喻笑倒在座位上乐不可支。
后来没过多久就听丁小周说,他表哥转学了,他姑妈那天将儿子领回去后,破天荒地给自己的宝贝儿子上了皮肉之刑,卢阳身上本来就有伤,这被母亲一顿毒打,一连病了一周都没有起床,为此丁小周的老姑爹两三天没有回家,吓的他姑妈满城的找,竟然连丁小周的寒舍也没有落下。
丁小周说,那是他记事以来,他姑妈第一次去他家,刚进门就哭了,悲声那个震天啊,把正在做梦的丁小周吓的立马坐了起来,生了一肚子闷气。
于喻不明白,说,把你惊醒就惊醒了呗,你气个啥,你姑妈私奔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难道是梦到你爷爷了不成?
丁小周鼠眼瞪她一下,嘟囔了一句,才不是呢。
于喻叹口气,说,诶呀,倒是可怜你的表哥了啊,小小的年龄被人打完被妈打的,包了一肚子委屈啊。
可怜,真是可怜。
予霄坐在教室后面一连坐了一个多月,每天独来独往的谁也不理,谁也不敢招惹他,值日生每天都把他的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就连常放在角落里的垃圾桶、扫把等都挪到另一边,他靠着窗户,窗台上的花儿过了花季,剩下的叶子被女同学擦的翠绿翠绿的,那个男孩儿什么都不用做,如画一般自然散着一种威严。
允薇下课时去他身边转悠了几次,都不知怎么开口,他把她当做空气,她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惹人烦,就在他身后用手指擦着那已经被擦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绿叶子。
终于有一天,还是她开了口,“予霄哥,别生气了。”
“予霄哥,回去坐着呗?”
“哦,你看看这里离黑板好远,看都看不到的。”
“呀,你看这个窗子后面对着厕所的,他们从厕所出来,一抬头就能看到你了。”
予霄木着脸,掏出小MP3,听歌。
无奈,在一天早上,予霄来到班级时,看到自己的座位旁多了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瘦瘦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陷在眼窝里,正在费劲地伸着脖子做着昨天值日生留在黑板上的早修题。
允薇看到予霄来了,微微地笑了笑,再板起脸十分正经地做着题。
予霄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收拾一下书桌堂,将书包往肩上一搭,一手拿着椅子,一臂夹着书桌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允薇愣了一分钟,才搞明白公子在做什么,立马站起来,噼里啪啦收拾自己的本子往书包里塞,她没有予霄有力气,个子又矮,不能一次将座位搬完。
只见,一个小女娃甩着两条长辫子,一会儿搬到男孩身边一个椅子,一会儿搬过去一张桌子,累的吭哧吭哧的。
最后将书包一甩,坐在了座位上,抹了一把汗,座位靠前了,看着黑板上的题立马清晰又省劲儿了很多。
“自己搞清楚,是你自己跟着我走的。”男孩儿轻轻吹了吹刘海,露出几分迷人的淡然。
“嗯?什么?”允薇用衣袖抹了一把汗。
她,好像真的没有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