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薇被这样的场面吓坏了，她连粥也没有喝就提着书包跑了出去，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曾经那么相爱的父母亲竟然有一天会闹到破血的地步，季青玫咬着向云琨时，眼神是凄厉并带着锋芒的，锐利的像刀子一样，连看着她的时候也一样，没有感情，只有怨恨。

　　 她很怕，怕极了。

　　 一宿的大风过后，露出了碧蓝的天，路边的草叶上湿漉漉的，一晃夏季摆走了尾，秋天冒出了头，空气凉凉的，季节独有的萧瑟感从脚底爬上了身，她打了一个不小的激灵。

　　 胸口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允薇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她更加害怕，骑车的速度加快，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

　　 校门口好安静，往日的门童们像公司倒闭一般集体下了岗。旁边住户的房檐处溜出几只家雀，对着街道飞过来，“噗”的一声，黑黑的前车圈上落了一抹白白的粘稠物，允薇回头看到丁小周呲着一口白牙在嘻嘻地笑。

　　 “向允薇你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瞧瞧，都走鸟屎运了！哈哈哈。”丁小周一笑，后面几个男孩子也跟着凑热闹。

　　 “小周子，那就是卢阳的小妹妹么。”一个皮肤黑黑的小男孩走上前贱次次地说，用着打量的眼光看着允薇。

　　 “黑蛋滚边去，别瞎说，什么是小妹妹，你才多大。”丁小周推了推那男孩儿，不耐烦地打发着，“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你们这帮土豆子成精的，在哪里弄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男孩眼睛一飘，“诶哟，我还以为是谁来了，让你丁小周装起了正经。”

　　 允薇顺着那黑蛋的眼神方向看去，见小九下了脚踏车，慢悠悠地往她这边走，看到允薇后眼睛泛起暖暖的笑意，点头向她问好。

　　 小九今天穿了一套蓝色的小裙子，天凉了，腿上裹着白色的打底袜，身上披着超短的白色长袖打底衫，脚上蹬着蓝色的小鞋子，刚垂到肩上的头发在头顶处扎起两绺，绑着蓝色的小蝴蝶结，看的允薇心里羡慕极了。

　　 小九的眼睛不大，却是杏核眼，漂亮又秀气，小嘴巴，小鼻子，一笑又印着两个小酒窝，允薇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小九长得这么漂亮。

　　 允薇看了看小九，又看了看丁小周，发现丁小周正在不经意地扯着衣服褶皱的地方，见允薇看他，脸蛋刷的红了。

　　 七点的早自修，六点半不到同学都来齐了，允薇抱着书包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桌面眨也不眨一下，像在思考着什么。

　　 予霄好似比她来的早，桌上桌下已经摆开了一片，正在认真的做题，但额头上还隐带着未来得及拭去的汗珠。他安然地稳坐在凳子上，身子一动不动像个小雕塑，连她坐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有抬开眼皮看她一眼。

　　 昨日未散的怒气又涌上了胸口，允薇的嘴巴不由得翘了起来，牙齿无意中咬了咬下嘴唇。

　　 她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她站了起来，绕过前桌走到秦孜面前，她说，“秦孜，我们换座吧。”

　　 早自修的孩子们还没有安定下来，熙熙攘攘地做什么的都有，秦孜没有听清她的话，但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握着笔的手不由地攥紧了，用眼神怯怯地扫着予霄。

　　 同学这么长时间，允薇很少听见秦孜说话，几乎除了上课老师提问外，没人能轻易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听，翠翠的不腻人，尖尖的不刺耳，孔倚森很喜欢她，每到公开课都会找她念课文，每次让她坐下前都会夸奖一句，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表现出开心，反而把头低得更低。

　　 很怪。

　　 秦孜的头发不长，齐齐的刚到耳下，眼睛大大的，嘴巴很小，像漫画里的卡通女孩儿一样，她穿的衣服一直都很讲究搭配，加上书包总是不超过三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在一起同学这么久，允薇眼里的秦孜就是一个卡通王国的小公主，但是今天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在一边旁观就可以做出定义，当她真正对上秦孜的眼睛时，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女孩儿长了一双很美的眼睛，大大的就像五阿哥喜欢的还珠格格一样，可是她的眼神却是呆滞的，即使是与她瞳孔相对时，允薇都从她眼里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她的瞳孔目光涣散，一点光彩都没有。

　　 如果不是在她看予霄的时候，她的眼珠在转动，眼仁黑黑的映着男孩儿的半个俊颜，允薇差点以为她是睁眼盲童。

　　 允薇不难意识到，予霄在这个女孩儿的生命里占着重要的位置。

　　 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是活的。

　　 允薇看了看秦孜，再看看予霄，她不懂什么是般配，只觉得如果不去深究秦孜的眼睛，那美好的人或者事就该是聚在一起的。

　　 予霄的刘海遮着眉眼，他没有抬头，谁都看不到他的表情，一身紧致的小牛仔夹克，雪花白的颜色镶着银白的按扣，显得皮肤白白的，他一直写着数学题，对这边充耳不闻。

　　 “你，说什么。”秦孜将视线从予霄那边收回来，又带着无光无彩的大眼睛看着允薇。

　　 “我们换个座位吧。”允薇露出微笑，她发现秦孜的眼睛在黯然之中闪了一抹光。

　　 于喻看不下去了，她扯着脖子喊，“哎！我说允薇薇，你昨天被大风刮傻了是不是？”

　　 被她一喊，班级安静下来，几十双的眼睛聚在了这张桌子上，允薇抱着书包低下头，等着秦孜起身。

　　 秦孜拿着作业本，合上又摊开，摊开又合上，最后拿着笔倾身去戳予霄的胳膊。不料，刚戳了两下，就看到予霄将笔往桌上狠狠地一拍，站起身提着允薇的胳膊就往门外拖去，班级里一阵唏嘘。

　　 诶呦，这是什么情况。

　　 予霄将允薇一直拉到教室的东墙边，允薇像受惊的小猫将头垂的低低的。她见过予霄发脾气，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生气，连喘气的粗声都可以听见，气息一股一股的打在她的头顶，雪花白的帆布鞋在她眼下踱来踱去，突然定住，发出来的吼声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你发什么神经！吃错药了是不是？”

　　 允薇将头低的更深了，双手抱着书包，手指绕着手指，嘴唇咬的发白，眼睛湿乎乎地，不敢抬手去擦。予霄见她这个样子，火气蹿了几蹿，无处可撒，他就开始一下一下地踢墙根，教学楼刷的涂鸦染料，青甸是海城，到处都能看到和海离不开的景物，连教学楼的墙围都刷的蓝色，浮游着各种水草，还有海中的游物。

　　 这盛夏刚过，大自然的鲜艳正在慢慢褪去，学校的色彩却刚刚开始着色，为了庆祝建校十周年，足球场的草皮重新换了一整块，单杠、滑梯等都刷上了新油彩，学校的教学楼不仅重新粉刷还专门找了专业彩工在墙围处精心的绘了涂鸦。

　　 几天刚过，秋露又留恋一番，墙角处的涂料还未干透，一下下蹭在了予霄白白的鞋边儿上，允薇看着那双崭新的鞋子有些心疼，懦懦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襟，衰兵以求缓和。

　　 踢着墙根的脚停了下来，予霄转身走近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允薇不敢抬头，抿着嘴巴轻轻地说，“别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予霄的声音没有显着不悦，竟然出奇一般的平和。

　　 “嗯？”允薇猛地抬头，好像没有听清。

　　 只是刚刚还很平和的脸庞，在允薇抬头的那一刻，又突然扭曲了样子，他的眉毛深深的拧着，眼里弥漫着散不掉的怒气，允薇很不明白，为什么他这阵子总是这样容易动怒，脾气也越来越坏，难道是和母亲一样，也开始讨厌她。

　　 允薇想到这里，心里自然无法克制的痛着，她闭了闭眼，将头别向一边，眼泪滑落腮下。

　　 予霄抓着她的胳膊，扳着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他。

　　 “不就是一个向允枫吗？没了一个向允枫，你就要死不活的，向允薇我告诉你，我受够你这个样子了，你怎么不直接病死？你就跟他走了啊？你走了，我们所有人都不用看着你这副可怜相了。”

　　 “如果活够了那就去死，每天都哭是在给谁看？”

　　 “他走了，你就得一场大病，连父母都不要了！那你就去找啊，我给你车费，走了就别回来！”

　　 “噢，对了，还想干嘛？还想换座位，换座位干嘛？我吵到你了，还是闹到你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嫌弃我了？”

　　 允薇长这么大终于发现，人真的是复杂的动物，他们不是一幅画，一眼望去就可以观摩全景，也不是一棵植物，春夏秋冬都改变不了它的科属，发出什么芽，结什么果，都在最开始就已经定型，即使基因突变也不会让人无法识别。

　　 可是，人，就不一样了。

　　 即使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也不敢说一声“熟悉”，就如自己的母亲季青玫，一起长大的伙伴予霄……她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却在她们表现出极为异常的时候感到陌生。

　　 是的，陌生。

　　 此时的予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凶狠的样子像要把她的眸子戳破，他用力的抓着她，她不敢相信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他的眼神，和季青玫一样。

　　 没有感情，只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