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前一天,向云琨去商场给允薇买了一套新衣服,是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处零星地绣着几只蝴蝶,允薇从小除了喜欢花就是喜欢蝴蝶,季青玫曾和他说,允薇人小心思细,她喜欢什么东西虽不说出口,但总会找到一个方式来表达。
向家的隔壁住着一对老人,平时最愿意卷旱烟抽,向云琨心地善良为人孝义,父母去的早,街里街坊的住着,做什么都会捎带着照顾一下。
有的时候向云琨会捡一些孩子们用完的作业本给老人送去卷烟,整理时发现允薇的本子一本都不能用,作业本背面画着各种颜色的花和蝴蝶,染的颜色很重,被墨水涂过的地方纸干后相对又皱又薄,不能二次利用,而允枫的本子恰好与她相反,背面平平净净,老人直夸这孩子字写的真是好,用东西真是仔细。
允薇一听就撅撅嘴,双眼抱臂,眼珠向天,说,我这是节省,不用我爸单独给我买画本。向云琨一想到闺女那副得意的样儿,心下喜欢的很。
向云琨跛着腿,走了半个商场,寻了一双白色带着蕾丝边的袜子,允薇很喜欢这个款式,她把它起个贵气的名字叫公主袜,把配这袜子穿的那双珠绣的小凉鞋叫公主鞋。
衣服一穿,鞋袜一套,允薇像个小天使一样在镜子前摆来摆去,看的向云琨眼睛眯笑地睁不起来。
允薇穿着裙子跑到季青玫面前,羞答答地问母亲,她好不好看。
季青玫淡淡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允薇想要看到的喜悦,相反带着不可忽略的疏远,她自知又讨了没趣,悻悻地折身往房间走,还没有到房间就听季青玫对向云琨说,“怎么没有给枫儿买衣服?”
向云琨顺势对她讲:“我买完了,回来前先去的学校,你不是说枫儿穿粉色好看么,我给他挑的粉衬衫,这孩子害羞还不好意思穿呢。”
季青玫一听,“噗嗤”一声笑开了。
她说:“上了高中可就是大孩子了,你给他打扮的那么好看,惹得小姑娘们打架争风吃醋,家长找上门来我可不管。”
允薇回头,看到季青玫的脸上是未得病前也很难见到的骄傲,那种欢喜在眼角如画的眼线一样,拉的又细又长。
向云琨也笑,走到季青玫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抚着,说:“你这当家长的倒是开放,鼓励孩子早恋。”
季青玫坐直身子驳他:“嘿,好像你那个年龄没有恋过似的,当初那个小梅子是谁来着?谁给买手套来着?”
向云琨瞥了瞥允薇,羞的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地说:“是谁,管她都是谁,还不,还不都让你赶跑了么。”
季青玫抿唇笑,“你这样的我都得把关,又何况我家枫儿,那么优秀,小姑娘追可以,但是要进门还得我先看看。”
向云琨说,“好好好,你是婆婆,当然你要看着。”
季青玫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让允薇把电视关掉,给她拿个薄毯过来,她要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允薇递来毯子,帮她掖好,就回自己的卧室里学习。
允枫在的时候,学习两个字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他说他会对她的未来负责,她就真的放空自己的大脑细胞,任由她用去对世界做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唯独没有去学习,去思考,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从来没有担心过未来的未来是喜是悲。
如今允枫不在了,她突然觉得很恐慌,她像一个被剥掉壳子的蜗牛,没有了保护。不管风吹雨打,都要自己去面对,再无处可缩。
允薇写着字,眼睛瞥到了裙摆没有遮到的膝盖,那天在雨中追着允枫磕破的地方已经结痂脱落,却留了一处一元硬币大小的疤。
那一处皮肤比其它地方都要白淡一些,如允枫在她心里留下的模样一般,多年之后可能渐渐模糊,相逢遥遥,却确实曾经存在过她的生命之中,在未来的某一天偶然相遇,那之前的情谊和这磕疤时尝到的疼痛一样,一处扯破,就会遍于全身。
第二天,允薇早早的起床,收拾好课本,跑到洗手间梳头发。
这两天她都是自己在练习梳头,因头发太长,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滚的有些乱,很难梳通。
向云琨准备好了饭菜,和季青玫在桌前等允薇吃饭,允薇有些着急,好不容易梳通后,因手太小,头发长,穿过发圈就拉不出来,向云琨过来要帮忙,她不用,一定要自己梳完。
光顾着梳头没有注意到时间,允薇将左侧的一边好不容易梳好,去扎右侧的辫子,刚将皮筋儿抓了两个圈,季青玫就冲了进来,气汹汹的,还没等允薇反应过来,迎面就挨了一个耳光。
“都是我给你惯的这么任性!不会梳头发偏偏要留,你没有看见全家都在等着你吃饭!就因为你这么任性,枫儿在外面一个月都不来家一次!还不是因为给你梳头发梳烦了?”
允薇捂着脸,低下头,憋着嘴巴忍着肩膀的抽动,攥着梳子的小手,越攥越紧,骨节发白,手背上被吊针扎的针眼,黑黑的在手背上,像斑点一样鲜明。
从医院回来两天了,季青玫从来没有问过她身体怎么样,也没有提及她是胖了还是瘦了,对她的态度总是反复无常,时而冷淡,时而亲密。
时而,打她。
向云琨把季青玫拉出去,心疼地抱了抱女儿,哄她不哭,允薇不停地点头,却越点越忍不住眼泪,委屈可怜的样子,让向云琨看着眼都湿了。
“薇儿,你妈病了,别怪你妈,你妈她很疼你,等她病好了就好了,啊。”这么多天向云琨一直用这句话安慰她,允薇初听安慰,再听心酸,慢慢的,听着听着就没有感觉了。
她红着眼睛看着爸爸,他的眼睛里有疼爱,表情里却透着为难,她知道爸爸是最爱妈妈的,以前允枫就对他说,妈是爸心里的唯一,没有人能够分得完整的心。
允薇那时会爬上允枫的背,搂着他的脖子说,没关系,哥给我完整的心就可以了。
允薇用梳子沾了沾水池的水,开始梳右侧的头发,“你先去吃饭,要不然我妈又该急了。”
向云琨走出去后,允薇把头发扎好,洗了洗脸,出来后坐在桌子前闷头喝了一碗粥,礼貌地和父母说再见,提着书包出去上学,向云琨要去送她,她看了看他的腿,说不用。
允薇骑着车子,走着走着总忍不住回头,但后面再也不会出现那个少年。
她开始意识到,向允薇这辈子的欢乐和幸福在向允枫离开的那天,开始成为岁月的美餐,一点点的被消耗,吞噬。
最后,成了一长串无限循环的负数。
粉粉的车子刚行出青泥小巷,允薇就跳了下来,她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和她同龄的男孩儿,真的如他所说,一腿撑地,一腿搭在车架上悠达悠达的。
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