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山带着刘璃回到宁园时,天空正飘着絮絮大雪,把宁园那几棵常青树的枝叶都压弯了,不堪重负地斜插在园子一侧,宁园淳朴的木门就在这片白雪中缓慢地被推开。
首先听到的是宁姥姥那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屋子里一阵躁动,杂乱的脚步声混合着欢声笑语,把宁静的独门小院渲染得热闹起来。
宁一山领着刘璃进得门来,宁姥姥果然就在门口翘首期待,几个佣人笑眯眯地接过刘璃带来的礼物,又贴心地帮他们把大衣围巾全都挂上,刘璃这才随着宁一山步入厅内。
“姥姥,祝您新年快乐,年年益寿,身体健康~”刘璃说了几句俏皮话,宁姥姥开心得直夸刘璃乖,小嘴儿甜,会说话。佣人端上糖果点心,又泡了杯暖暖的热茶,这才又退了出去。宁妈妈端着一盆水果进来了。刘璃一看到宁妈妈那略带严肃的脸,就想起昨天那不愉快的会面,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的微笑愈加深刻。
宁一山把刘璃拉到身边,“妈,她就是刘璃,我的老婆,您的儿媳妇~”他重重地介绍,掷地有声。
宁妈妈只是略微抬眉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挪到刘璃的身上。刘璃硬着头皮,报以粲然一笑,问候道:“宁阿姨,您好~”
宁妈妈面色不改地“嗯”了一声,宁姥姥在一旁不满的纠正,“这孩子,你俩都领证儿了,怎么还喊阿姨,该喊妈妈了~”
宁姥姥嗓门儿挺大,把宁妈妈、宁一山、刘璃说得皆是一楞,刘璃的脸更是嗖一下就红了,低头酝酿了半天,一句“妈妈”终于轻飘飘地喊出了口。
听到她这一声称呼,宁姥姥开心地大笑了起来,直呼今年是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春节。宁妈妈也在刘璃的那一声呼唤中,变了变一直冷漠的脸,伸手招呼道:“都过来坐吧,别瞎站着了,厨房还有一会儿忙呢,他爸也还没回来。”
宁一山带着刘璃坐下来,宁姥姥当然是高兴坏了,拉着刘璃家长里短里说了一堆,还说上次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聊聊,不尽兴。刘璃温和地附和着,一副小媳妇的乖巧样,全然不见了昨天盛气凌人的气势。宁妈妈在一旁看着,心里头越觉得刘璃个性太古怪,心机太深,根本不适合做宁家的儿媳妇。她无奈地瞅着自己一根筋通到底的傻儿子,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宁一山的爸爸没多久也回来了,见到玄关中挺拔严肃的男人,宁妈妈淡漠的脸终于暖和了起来。她快步迎上去,体贴地帮他拂去肩上的雪花,然后又把他脱下来的军帽和大衣全都挂上,才找了脱鞋帮他换上。
这是刘璃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军人,也从这个男人身上贴切的体会到了军人一丝不苟的铁面精神。论长相来说,宁一山和他爸爸长得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深刻的轮廓,刀削斧劈般地高鼻、浓眉、薄唇、同样黝黑的皮肤、同样挺拔魁梧的身材,唯一不同的怕是只有脸上的表情了。宁一山嬉皮笑脸惯了,脸上总挂着邪邪痞痞地笑意,哪怕是愤怒不已,他也是把嘴咧到最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钢牙,仿佛随时都能把敌人一口撕碎;而他爸爸却很不一样,脸上总是严肃有态,唇角紧抿,双眸炯炯有神,那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不敢亵渎的威严感。
“爸~”
宁一山在身后喊了一声,宁启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自然的落到了他身边的刘璃身上。
“来了~”宁启国的声音很低沉沙哑,像是经常熬夜后,干哑难听的声音,这点刘璃深有体会,她常常为了抓案子而通宵不睡,第二天的时候,嗓子就是这副不堪入耳的样子。
刘璃上前一步,轻声喊了句:“爸爸,您好,我是刘璃。”
宁启国也像宁妈妈那样,随意“嗯”了一声,“都坐吧!”转头对同他一起进来的中年人说:“老海,有没有联系上陆副参?”
老海是宁启国的副官,听到宁启国的问话,恭敬回道:“还没有联系上本人,不过听林副官说,陆副参可能不会回G市。”
“嗯!”宁启国浓黑的眉头皱了皱,朝宁一山看了一眼,返身慢慢地上楼去,“山子,你跟我来书房。”
宁一山表情一僵,回头朝刘璃笑了笑,说:“你先在这儿陪陪妈和姥姥,我上去一趟。”
刘璃点点头,目送宁一山颀长的身影跟随宁启国而去,宁妈妈收拾完毕,和老海说了两句关于宁启国工作上的事儿,刘璃在旁听着,才知道宁一山的爸爸原是某军区老首长,官位坐得那是不一般的大,也终于明白了宁妈妈为嘛觉得她配不上宁一山的原因了。
作为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家庭,他们唯一的儿媳妇最起码也该是门当户对的吧,就像门第甚高的陆思朗家,当初不也是嫌她出身太低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么!历史再次重演,她是不是该在好戏还没上场之前,识相地默默走开,以免伤了他们一家的和气?
刘璃思来想去,还没想出个结果。
宁一山上楼没多久就下来了,黑隽的脸上带着一抹桀骜,向来热情的眼瞳中隐燃愠怒簇簇。他身后,宁启国肃冷的身影也相继出现,宁妈妈见厨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忙起身招呼一众人入席。宁姥姥对刘璃喜欢得不得了,非要拉着刘璃坐到身边,刘璃不好推辞,只要硬着头皮应下,转头一看,宁一山已在宁启国对面坐下了,他的右边是副官老海,左边是宁家妈妈,而她则夹在宁妈妈和宁姥姥之间,显得非常不自在。
“在我们家啊,没那么多讲究,既然大家都一起过年,就图个热闹,来,都不要拘束,好好吃,好好喝。”宁姥姥坐在上头发话了,又把倒了饮料的杯子举起来,”老太婆我没法喝酒,要再年轻个十来岁,一定陪你们好好喝一杯。来,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她把酒杯朝刘璃端来,刘璃忙端起自己身前的饮料,和她轻轻地碰了一下,宁姥姥开心地笑了,”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山子终身大事解决了,我老太婆就算死,也可以瞑目了。“
”姥姥,您说什么呢,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刘璃含笑纠正,一张嘴儿甜得不得了。
宁妈妈在一旁也啐道:”妈,您净瞎说,山子还小,在军区里也还有很大的发展前途,您难道就不想看他光宗耀祖了?“
宁姥姥白了自家女儿一眼,”光宗耀祖有你俩就够了,干嘛还要搭上我的乖外孙?再说了,他都娶媳妇儿了,哪里还小。不是我说你们,一个当爹的一个当妈的,成天东一个西一个的,你们谁真正关心过他,这哪里有个家的样子!“
”妈~“宁妈妈还想解释,宁启国低声呵斥道:”行了云芳,今天过节,你少说两句。“
宁妈妈,也就是张云芳,被老公说了一句,立马就闭嘴不再说了。宁姥姥在看着这对夫妻就来气,他俩常年在外奔波,把孩子打小儿就扔到这儿,回到家也是板着一张脸,从没给过孩子一点家庭温暖。宁一山可以说是宁姥姥一手带大的,他们自己的儿子不疼,她还要疼惜自己的大孙子呢!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待退席之后,刘璃稍松一口气,又随大家伙儿一块儿守岁。
在G市有些不成文的老规矩,新媳妇头一年,一定要在夫家过年而且守岁到天亮,第二天再随丈夫一起回娘家,拜会自家亲人。虽然刘璃和宁一山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但在名义上已算是合法夫妻了。尽管她这个儿媳妇被诸多否定,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守岁的时候,大家伙儿聚在一起看春晚,连严肃的一家之长宁启国也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电视前,他没什么话,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说什么。家里的佣人们忙上忙下的端茶递水,瓜子水果点心摆了一桌,宁姥姥拉着刘璃的手笑嘻嘻地招呼她多吃,说她太瘦了,应该多长点肉。刘璃拿了两颗水果糖在手里捏着,宁妈妈忽然说:“山子,你这次休假时间够长的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基地?”
宁一山坐在一旁,双眼望着电视沉默了两秒,有些不耐烦道:“好不容易陪姥姥过个年,这年还没过完呢,您就盼着我走了!”
宁妈妈冷着脸呵斥道:“说你年轻不懂事,你还不依。上头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上回那事儿要不是你冲动,现在还能在这儿悠闲地度假吗?柯宏是怎么升上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个柯宏是第三特战团的上校,一次野战任务是和宁一山带的团一起执行的,本来这次任务应该由宁一山拔得头筹,谁知宁一山脑袋一热,摸了下不该摸的东西,这份荣耀就落到了第三特战团上,柯宏因此仕途大展,被上级提拔了。
宁一山对此浑然不在意,荣誉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想要和不想要的区别,他带的团,他清楚的很,对于宁妈妈不满的唠叨,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妈,您和爸那边的事儿够您操心的了,我的事儿啊,您就甭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宁妈妈冷哼一声,眼角捕捉痕迹地朝刘璃看了一眼,别有所指道:“你有数,今天就不会是这个局面了!”
宁一山听得她话中有话,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朝刘璃看了一眼,见刘璃仍旧笑眯眯地和宁姥姥看电视,心里不稍稍安定一些,嘴上也开始不赖烦起来,“妈,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您可不能像管那些个大头兵似的老管着我。我要什么,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同样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决定和选择!”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一家之主宁启国不着声色地端了被茶喝了一口,缓声说道:“你要求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也不是不可以,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警务员张晓峰的事儿好好给我解释一遍?”
说到张晓峰,宁一山的心里一紧,刘璃总是和颜说色的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宁妈妈看到一下就冷凝的场面,姣好的面容浮起一丝不悦,尤其是对着刘璃的时候。
宁一山耙了耙短及头皮的头发,无奈道:“张晓峰是我一手提拔的,他出了意外,我也很痛心,更何况是在我身边出的事儿,但天灾人祸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团里我已经处理好了,外头更不会落下什么不该有的把柄,您就放心的坐您的高官位子,您儿子做事儿不会这么不顾头尾。”
“你清楚就好。你姐姐嫁得远,指望不了她什么,宁家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我希望你明白,作为宁家的孩子,是不能随心所欲太过放纵找人把柄的。”宁启国合上茶杯盖子,从怀中掏出几封红包,一人发了一个,连刘璃也不例外,然后推辞还有事儿要处理,就率先回了书房。
宁妈妈见老公走了,忽然想起他还没吃药,忙又端了杯开水追了上去,客厅里一下就空荡了起来,原本和和乐乐的守岁也中途夭折。刘璃攥着红包,抬眼看看时间都快到12点了,准备起身给奶奶去个电话,奶奶和张妈俩人在家,应该很孤独吧。
正要起身,一只手把她摁住,转回头,对上宁一山幽深的目光。
刘璃笑笑,说:“我去给奶奶打个电话。”
宁一山望她几许,坦然道:“我陪你,顺便也给奶奶拜个年。”
刘璃点头,“嗯!”
俩人来到二楼,宁一山的卧房。
宁一山斜靠着窗台,摸了支烟来抽,一丝冷风源源不断地从窗缝中灌进来,冲淡了一些室内温暖的气流。刘璃抱着电话正在跟奶奶汇报,袅娜的身影在房间里踱步来去,待说到宁家人对她的印象时,刘璃笑得更深了,她看了眼一直站在窗边抽烟的宁一山,爽声说道:“奶奶,他们对我都很好,您放心。”
“这就好~”刘奶奶在电话那头欣慰地说,“小宁呢?”
刘璃微笑着把电话递到宁一山面前,“你不是要跟奶奶拜年,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