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
沈浩天急忙追过去,梁奇虎本来也想去看看,被宁一山用眼神制止。
刚才的情形,沈眠肯定看见了,要不然她也不会不问一句就急忙地跑了,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冷静,而不是众多人不必要的安慰。人多了,反而会对她引起反作用。
宁一山拉了把椅子让刘璃坐下,然后抱胸站定,双目如炬地看着方前。
方前对上他炯炯有神地目光,心中一紧,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纠结的情绪来。
“小四儿,你还在手术室的时候,眠丫头不眠不休地在外头等了你十几个小时,连眼睛都没闭一下。”
是吗?
方前垂下眼帘。
宁一山又说:“听到你病危,她哭得比谁都伤心,几乎更个医院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声音。”
哦!
方前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宁一山继续说道:“听到你没事儿了,她又第一个冲到你身边,见到你果真安然无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就晕倒了。”
晕倒了?
方前心中一动,猛地睁开眼,宁一山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又说:“你想都没想就替她挡了子弹,她肯定是因为感激你、担心你才会这么做的,更何况你名义上还是她的叔叔呢。”宁一山紧紧地盯着方前,循序渐诱地说道:“其实,要换成我们其中任何一个有危险,小四儿你肯定也会奋不顾身的,对吧?”
宁一山双眼含笑地看着方前,逼迫他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自己。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真诚,只要真诚地面对自己,才能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从而不会令自己有所失而终身后悔。方前,你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一席话连追带打,把方前逼得退无可退,纷乱的脑袋里,闪现出来的一幕幕皆和一个娇俏可爱又调皮的女孩儿有关。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俏挺的鼻子,小巧又总是斗不过他的小嘴儿,还有一副柔韧而玲珑的身躯,总是在被他惹恼之后,身手矫健地将他一举打败。他不屈她的欺压,她不服他的毒舌,他们就在打打闹闹中不知不觉地把对方引入了自己的生活,直至那一刻的来临。
直至那一刻的来临,他用生命将她死死护在怀里,他感觉到了怀中娇小的身躯不安地蠕动着,那一双总是掌风有力的手正颤颤地扶上他渐渐麻木的后背,在那一刻,他有感觉到一瞬的满足、欣慰、乃至……幸福。
可这短短一瞬的幸福,却在他醒来后,被他自己无情地否定了。
当他看到沈眠无限凄凉地靠在门口巴望着他,他做出的第一反应竟是:我又伤了她!
是的,她又伤了她!
方前闭闭眼睛,伸手盖住自己青筋直跳的额头,顺便挡住了紧闭的双眸。
他需要静一静,脑海里不断回放沈眠离去的那一刹那,她紧咬的双唇,她失望透顶的眼睛,她憔悴苍白的脸颊……一切的一切,都在绞杀着他的心房。
太……痛了。
宁一山示意梁奇虎在这边照顾方前,他转身拉了刘璃的手,出了病房。刘璃还需要复检,她脸上和手上的伤都还没有复原,他该带她去好好休息。
回了病房,宁一山扶刘璃躺下,很是疼惜地摸了摸她脸上还有些红肿的伤口,抱歉道:“对不起,又一次让你受伤了。”
脸上的手温温热热,带着不容忽视的粗粝的摩擦感,那是宁一山独有的、唯一的触感。她轻轻侧过脸,把自己的脸埋于他宽大的掌心,“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有点难过,沈眠她现在肯定伤透心了。”
想到沈眠和方前,宁一山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朝远处看了看,他说:“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休息,争取早点把身体养好。”
刘璃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扯出一丝浅笑,她说:“宁一山。”
“嗯?”宁一山抬眉,对上她点缀风情的眉目。
“宁一山。”刘璃又叫道。
“在呢!”宁一山的唇角也咧出相同的弧度,与她温柔相望。
“宁一山啊~”刘璃枕着他宽厚的大手掌,微微闭了闭眼睛,懒懒地说:“他就是个混蛋。”
宁一山眉目一抬,正要反驳,却又听她说:“不过……我喜欢。”
…………
宁一山足足愣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刚刚依稀仿佛听到某人说喜欢他了?他漆黑的眼珠子不敢挪动分秒,生怕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平白做的一场梦。然而,眼前的女人正心安理得地枕着他的手,轻合双眼,呼吸清浅,像是一幅恬静而温和的画,以至于在以后的很多年中,他都依然清晰地记得,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彩,照射到她的脸上,发丝柔顺,眉目甜美,唇畔的弧度更是柔和像技术高超的画家,精心描绘的一抹巧弧,梦幻而朦胧。
“学姐~”他俯身,吻上她略带红晕的脸颊,她微微缩了缩脖子,没有拒绝,只不过心跳有一些不受控制,一时忘了呼吸罢了。
当沈眠红着眼眶在出现在方前的病床前时,方前已然睡着了。梁奇虎瞅了瞅沈眠,叹着气儿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对搞不清楚自己状况的年轻人。
沈眠拉了把椅子到病床前坐下,方前苍白的手背上挂着点滴,许多瓶药液还挂在床头,他的手都有点发青了。看到身形憔悴的方前,沈眠本已干涩的眼眶再度湿润,她缓慢地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到他的手指上,一些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这些苦难,都是她带给他的,虽然她明白了他的心,但她还是好难过,好自责。
“方……叔……”沈眠握着方前的手,泪水无法抑制地往下掉,她俯下身,把脸埋到他的手边,不敢哭得太大声而打扰到他,只敢死咬着唇压抑地啜泣着。
“对不起……对不起……”她耸动着肩膀,捂着脸,低语声断断续续,“是……我不该……是我不好……对……对不起……叔……”
安静的病房里,她握着他的手,如泣如诉地悔过自新,窗外微薄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金色,诚然已到了日暮时分。方前其实早在沈眠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只不过一直没敢睁开眼来面对被他伤过的女孩。直到他感到有双同样冰凉的手盖到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一串温热的水珠便开始敲打着他的手背,留下灼痛般地慢慢从指缝间溜走。
丫头,不要哭!
他在心里轻叹,眼睛却始终没有勇气睁开。
沈眠终于难以抑制地啜泣起来,他感到她的短发扫到他的手边,然后是她灼热的呼吸混着滚烫的泪水一并向他袭来,让他感到一股如被重重大山压抑着,连气儿都穿不过来。
他的心,很痛。
他缓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一句“丫头别哭”在心里百转千回,始终说不出口来。
沈眠感受到头顶有动作,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反应过来,忙把脸往床单上蹭了蹭,换了张微笑的脸抬起来。
“方叔,你醒啦~”对上他紧闭的眉眼,沈眠心底一凉,一丝失望将她层层裹住,他还是不愿意见到她。
方前没有睁开眼,只是微微抬着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柔顺的短发,指尖不自觉地碰到她被泪水濡湿的脸庞,修长的手指僵了僵,终于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滑下。
“方叔,对不起。你要是不想见我的话,我不会打扰你,不过,我想先跟你道歉,毕竟,要不是我胡作非为惹了戚少威,你也不会……”她中途握住他滑落的手,说道最后,声音又忍不住哽咽起来,她难过自责极了,如果得不到他的原谅,那她将……一辈子都活在自责当中,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方叔,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几乎渴求地望着他紧闭的双眼,他的样子明确地表明了,他不想再见到她,有可能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到的。沈眠这样想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跌道他的手上,再顺着苍白暴着青色血管的手腕上滑下。
“唉!”方前终于熬不过她,睁开眼,乌黑水灵的眼眶里盛满了纠结与疼惜,“不要哭,丫头~”他用手掌摸去她脸上的泪花,在她惊讶的面庞上摩挲几下,然后扯出一丝浅笑,故意挪揄道:“再哭就不好看了。”
“方,方叔~”沈眠几乎魂飞天外,忙又把魂儿扯回来安上,她一把捉住方前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方前,不敢确信她的方叔叔居然正在和她说话,还半开玩笑地挪揄她。
“你、你、你不讨厌我了?”沈眠神情紧张。
“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方前表情淡淡。
“也不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气?”
“那就是……”沈眠的心几乎要跳脱出来,“你原谅我咯?”
方前不解地反问,“你有什么值得我原谅的?”
”啊?“沈眠刚雀跃起的心顿时又跌落谷底,方前忙又解释道:”我是说,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我原谅?“
”可是,你是因为我才被害成这样的。“沈眠堵着嘴,很没有底气地嘟囔。
方前好笑地戳一戳她光洁的额头,把沈眠戳得一晃,不满地白他一眼,嘴嘟得更高了。
”叔,不怪你。“方前瞅着沈眠,一丝怪异的感觉从心底蹿起来,”一切是叔自愿的。“
…………
沈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直愣愣地瞅着方前,方前浅笑的唇瓣微微地勾起,很温柔宠溺的弧度,那一双足矣与女人媲美的水灵的大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浓浓的情谊,一览无余。她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整个脑袋里几乎都被震空了。
他——他说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他说,他不怪她~
”呵、呵呵……“沈眠傻傻地笑了,眼睛下还没来得急擦掉的泪花,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璀璨的光芒。一只手从旁掠来,轻轻地将它撵入掌心。
”傻妞!“一句笑骂,淹没在暖暖的橙色的日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