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俊整理好情绪,往办公位走去,不料迎面撞上杜晓。宋一俊不自然的顿了顿,眼皮下垂,装作没看见般,闪身而过。杜晓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宋一俊态度如此反常,老爸跟他说什么了?杜晓推门进入老爸的办公室,神色严肃。
“爸,你跟一俊说了?”杜晓将包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杜明办公桌对面。
“死丫头,这就要跟老爸谈判?”杜明不在意的抽了口烟,又端起茶杯,哧溜了一口茶水。
“我们俩不是你想那种关系,我是对他有点感觉,可是人家没有。”杜晓不遗余力的解释着,双手因激动在空中比划。
杜明放下手中的茶杯,又将烟头掐灭,语重心长道:“晓晓,老爸经得事儿比你多,绝对不会看错。宋一俊这小子有能力,让老爸给她介绍个好姑娘,没问题,可是你,绝对不行。”
杜晓心中憋屈,气冲冲问道:“凭什么?能给他介绍别人,为什么我就不行?”虽然她与宋一俊并没有相互表明心迹,可是乍然听到老爸说,要将别的姑娘介绍给他,杜晓瞬间把自己晋升到宋一俊女友的位置,不免有些吃醋。
“你们俩又没在一起,你激动个什么劲儿?”瞧着闺女这样,杜明直心疼,从抽屉里抽出薄薄一本什么东西,手指头在那本子上点了几下,咚咚作响。
“他家要啥啥没有,父母都农民,还是特困家庭,你要不要看看他简历?”
杜明手指尖下头的本子正是宋一俊备份在公司人力资源部的简历,听得这话,杜晓本来很是气愤,老爸滥用职权随便调人简历,这行为实在令人不齿。可是心中却被什么东西轻轻噬咬着,痒痒的,眼角不断瞥向那简历,终是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拿起简历轻轻翻看。
“瞧见了吧?他家那地方,你听说过吗?父亲是农民,母亲竟然还待业!你好歹也有个开公司的老爸,你呀要是跟了他,说出去别人都得笑掉大牙!”
杜晓的指尖在宋一俊的照片上轻轻划过,看着他的简历,仿佛也看到了他的曾经,宋一俊的学生时代,可谓是十分辉煌,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奥数、作文等各种奖项,密密麻麻的排列在那一页。手指最终在自我介绍那一栏停住,杜晓定定的瞧着那上的最后一句。
“我坚信,努力成就自我!”
眼眶竟有些微微湿润,她看见了他的苦,他的努力,可是这份努力真的能如那句话般,成就自我吗?显然不是。要不然老爸怎么会这样赤裸裸的否定他?
“爸,如果我没记错,您当年也是有过跟一俊同样经历的?”杜晓轻轻放下手中那本简历,望着杜明,诚恳道。
“要不是你被喜欢的人抛弃了,就不会发了疯的赚钱,如果不是没日没夜奔波在外,也不会在25年前的那个深夜,捡到了垃圾箱边上的我。”言及此,杜晓心中一痛。
“爸,小时候您总跟我说,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您改变了您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命运,一俊只不过还走在奋斗的路上,您难道不感同身受吗?”
句句在理,杜明也不禁想起25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时自己正处在事业初期,艰苦的很,租房度日。每个夜晚几乎都熬夜加班,筹划建立最初的公司模型。那晚杜明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天降大雨,豆大的雨点迅速密集起来,砸在头上、脸上,衣服很快就被浇透了。杜明忙躲在附近一所平房的屋檐下,隐隐的听到有婴儿哭声,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可是那哭声竟由嘹亮渐次的微弱下去,雨点定是灌进了婴孩的口中,没一会儿,哭声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几次似要背过气去,杜明难免揪心,不能见死不救,他循着声音找去,才在一旁的垃圾箱下方,发现了尚在襁褓之中的杜晓。
“人人都有艰苦的时候,我又比人家高贵多少呢?”言及此,杜晓不禁有些暗自神伤。“爸,要不是您给我捡回来,我现在过得又会是什么日子?我自己也无法想象。我只是喜欢一俊,爸爸,能不能不要那么强势?再疼女儿一次吧。”
杜晓缓步绕道父亲身后,双手换上杜明那已发福的腰身,小脸在他背后摩挲着。突地,杜明的心便柔柔的软了下来,女儿一句话,足够让他心疼,心软。唉,杜明长叹了一口气,但要他说出支持女儿的话,他还是无法启齿。杜晓心中明了,也不做他求,长大以后,难得与老爸有这样温馨的时光,杜晓只腻在老爸背上,不肯下来。
张七七坐在白菲的病榻前,望着白菲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她双目紧闭,睫毛浓密的盖在眼睑之上,脸上的皮肤苍白到几近透明,仿佛能看到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怎么这么不小心?孩子保不住了。”
大夫冷冰冰的扔下一句话,随即转身走了。林母将住院费交齐,随后也走了。用她的话说,不过一次流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还能生孩子,没那么娇气。
听到这个消息,林嘉铭只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上班去了。张七七却心中凄凉,白菲,这个曾经她最好的姐妹,怎么变成了这样?老公没了,情人没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女人流产,那就是相当于小月子,也是需要养的,而白菲身边,除了她张七七,竟然再没有一个人了。
张七七并没有泛滥的圣母情结,想起白菲昨晚在她面前,颐指气使的得意样子,趁虚而入夺了她老公的作风,张七七恨得牙直痒痒,只是她更为林嘉铭和婆婆的做法感到心寒。纵然他们多么不喜欢白菲,多么不认可她,毕竟她刚刚失去的也是他们老林家的孩子。想到这,张七七只觉得心尖发凉,如果有一天躺在这里的是自己,林母是不是也会这样想,一次流产么,算什么!呵,太恐怖了,张七七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变态的家庭,这是一个冷血的家庭。没有欢笑,没有温暖,只有压抑,无穷尽的压抑。
病床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衣服与床单之间的摩擦声。张七七忙收了思绪,静静的盯上那副苍白的面孔。白菲悠然醒转,浑身无力,她强打精神,睁了睁眼,口鼻中充满一种说不上的气味,药水味?尿骚味?一系列气味的混合体。入眼皆是白墙,被蓝绿色的墙围子包着。
这是哪?瞬间的晃神,白菲猛地注意到身侧的张七七,她立即全身紧绷,进入戒备状态,那表情似乎在随时等待着一场战争。
“你在医院,孩子没了。”瞧见她这表情,张七七刚刚透出的一丝同情心尽数缩了回去,口中硬邦邦的吐出这八个字。
乍然听说,白菲大惊失色。她双手下意识的环上自己的小腹,只是那里本就平坦,根本不见什么变化。她抬眼望向四周,周边的床铺上躺满了患者,而头顶,一瓶透明液体正顺着塑胶管子一滴一滴的注入自己的手背。这是医院!毋庸置疑,昏倒前,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和林嘉铭厮打,争执,然后……
白菲猛地瞪大眼睛,然后林嘉铭手上发力,亲手将她推到玄关的阶梯之下,林嘉铭是故意的!
“现在还来得及,刘立臣放出来了,你回去跟他老老实实过日子,这些就当我不知道。”
今早,张七七接到刘立臣的电话,向她询问知不知道白菲的下落。刘立臣语气焦急,还带着一丝轻松。张七七张了张嘴,想将白菲这段时间做的一切全部告诉给刘立臣,像白菲这样的女人,刘立臣有权知道更多。可是听着刘立臣那开心的语气,那话便憋在心间,怎么也说不出了。蹲了几个月大狱出来,刘立臣此刻该是多么渴望见到白菲,重新过之前的那段岁月?如果她说了,恐怕刘立臣和白菲也都过不成了。想想,张七七还是忍了下来,以白菲到外地布置展会为由,勉强搪塞了过去。刘立臣倒也深信不疑,喜滋滋的收拾房子去了。呵呵,在他心里,她和白菲还是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吧,孰不知,短短几个月,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永远都没有逆转的可能。
听得这话,白菲的身躯不禁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脸色随即由愤恨到震惊,再到懊悔,最终恢复平静。她将脸扭向一边,只从喉头逸出一声。
“麻烦你滚远点!”闭了双眼,再不理人。
张七七也不欲多留,她抬了双脚,眼风扫上白菲虚弱的身躯。
“医药费都付清了,你好自为之。”语气冷冽,没有一丝温度,尽管她已做出了最好的一副表情和姿态,奈何发生了太多事,大家都再也回不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