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林嘉铭重重的舒出一口气,好累。他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片刻,从怀中抽出那张被白菲踩皱的旧照,抬手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不禁陷入沉思。
“孟老师,能合张影吗?”
三年下来,和心姨已经很熟络了,母亲特特地请了她到家里做家教,还和她成了关系很好的姐妹,私下里,林嘉铭一直喊她心姨。只不过在学校中,每每都不好意思,还是习惯叫孟老师。
学生的毕业典礼,家长也都跟了来,听见这一声,孟怀心轻笑着答应。父亲见状,忙举起怀中的相机,帮林嘉铭和孟怀心摆好姿势。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先进,父亲手中的傻瓜相机只有一卷胶卷,按下快门前,必须保证满意,否则一张底片就算白废了。林嘉铭站到孟怀心身旁,心脏不禁砰砰的加速跳动,没一会儿,手心中便沁出一层汗。他别过头,偷偷地深呼吸,双手用劲儿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心中才稍稍有些平复。
这一系列动作轻微,丝毫没有引起孟怀心的注意。她只笑眯眯的盯着前方,林嘉铭顺着孟怀心的目光看去,是父亲,他正聚精会神的举起相机,对着取景框反复变换角度。
“准备好没有?”几次变换,父亲挑了一个他还比较满意的角度站定,朝这边问道。孟怀心这才回过头,瞧了眼林嘉铭。
“好了吗?”
林嘉铭点了点头,站在边上,他摒起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靠孟怀心太近,生怕心底那多年的小秘密被拆穿。孟怀心不以为意。往他身边动了动。
“三、二、一,照了啊!”
闪光灯瞬时明灭,便保留下了这张照片。林嘉铭伸手抚上照片中那人,披肩长发,眉眼温柔,笑容微微带着羞涩,那是记忆中她的样子,脸上的那抹却是对着父亲的情感流露。林嘉铭目光闪转,双拳猛地砸向面前的方向盘。双眼紧闭,不禁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夜晚。
一个是老师,是他心中的完美女人,一个是父亲,是他从小尊敬的人,然而这样高大的两个人,却背着他和母亲,做出婚外情那样的龌龊事。
“清儿,”父亲语气沉重,“你我是患难夫妻,我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母亲一脸伤痛,眼神瞟向别处。偌大的客厅中,空气几近凝滞。父亲和心姨坐在母亲对面,低头认错。
两人这么快就同一阵线,一致对外了?许清不禁嘲笑般哼出两声,泪水早已在眼眶中翻滚。
“房子、钱,都归你。怀心有了我的孩子,我……”林敖泽声音越来越小,二十几年的夫妻,不可能没有感情。只是自从他的公司效益好了,家里换上了大房子,许清便不再工作。两人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眼界越来越窄,终日围着灶台和儿子转,日子过得实在无趣。孟怀心的温柔细心,让林敖泽难以舍弃,甚至步步沉沦,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
许清听得这话,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住孟怀心。
“清姐,对不起……”
孟怀心声音细若蚊呐,过去她很不齿这样的事情,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成了别人家庭中的第三者。结巴的说出这几个字,便再也继续不下去了。只回避了眼神,双手无措地摆弄自己的衣角。
“清儿,我对不起你,我混蛋,要怪就怪我吧。你骂我,打我,我都没怨言。”林敖泽眼神诚挚,语气低下,做出一副卑微的姿态。
许清冷眼瞧着对面这两个人,这就是自己的丈夫,自己一心一意帮扶的丈夫。在他困难时,她不顾一切与他共同进退,他们一起住在租来的小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为了不让林敖泽有后顾之忧,专心打拼事业,许清一个人包揽了全部家务,接送林嘉铭上下学,白天还帮着林敖泽拉拢生意,四处推销。风雨同舟十载,才从摆小地摊白手起家,奋斗出如今的样子。许清冷笑了两声,男人有钱就变坏,只可怜了自己在艰苦的日子中蹉跎了容颜,如今才被丈夫厌弃。
此时,林敖泽显然已经自动把自己和孟怀心划归到一起,共同对付一切“外敌”,呵,她竟成了自己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共同的“敌人”了么?
林嘉铭在楼上看得清楚,母亲告诉他,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他插手。林嘉铭心中也甚是纠结,他不想母亲受伤,不想家庭破裂,也不忍心姨难过。可是世事难两全,心姨显然已经获得了父亲的爱,为何不能退让一步,让他们保有一个健全的家庭呢。林嘉铭忍不住手握成拳,猛地砸在转梯的栏杆上,几步从楼上蹿了下来,和母亲并肩而坐。
“爸,非要这样么?心姨……”林嘉铭用近似乞求的眼神望向孟怀心,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好老师,绝不会忍心破坏他的家庭。
孟怀心刚对上林嘉铭的目光,双眼又迅速垂下,望向别处,一言不发。倒是父亲,一副大男人姿态挺身而出,第一时间护在孟怀心身前。
“嘉铭,上楼去,大人的事情你别搀和。”
林敖泽搬出父亲的威仪,口吻不容忽视。林嘉铭忍不住心中恼怒,他再次望上孟怀心,稍稍提高了嗓音。
“孟老师?!非要这样么??”
孟怀心只头越来越低,仍旧不出一声。
“上楼去!”林敖泽不禁也提高了分贝,大声呵斥。林嘉铭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两个人,父亲为了别的女人,与他怒目而视,心姨只做懦弱状,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师,被誉为辛勤园丁,享尽同学和家长美誉的老师,此刻竟对他的呼唤乞求置之不理,头上似被冰水浸过,脑中突地清醒了些。这就是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迷恋的心姨?
“够了!”一直默默的许清突然出声,“离婚?休想!”
许清抬起手,细长的食指指向对面的孟怀心。
“滚出去!”言毕,一甩袖子,便兀自走回楼上的卧室。孟怀心一脸难堪,在听到这句后,双颊憋得通红,她迅速瞧了一眼林敖泽,转身飞奔出去了。林敖泽二话没说,也紧跟着离开了家。客厅瞬时静了下来,林嘉铭呆坐在椅子上,那感觉难以言说。心中又酸又涩,酸的是父亲高大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涩的是自己一心崇拜爱慕的老师,竟这样想破坏他的家庭,夺走他的幸福……
心中绞痛!林嘉铭张开双眼,不否认,这么多年,他心中始终对孟怀心持有一种异样情节,忘不掉,想找到。找到了,当年她带给母亲,带给整个家的伤痛,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心中愤恨。七七,恰巧做了这样一个替罪羊,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难以忘却心姨,才娶了她进来,还是为了一雪前耻,将心中那股子恨意全全爆发出来,才将她娶回来。
林嘉铭将座椅放下了些,躺在座椅上,脑中凌乱。他竟突然发现,没有七七在身边,好不习惯。想到这,林嘉铭将座椅直起,调整好,缓缓的开出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