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毕竟对杨妈妈来说是段极其痛苦的回忆，她说了那些之后就突然的沉默了，眼里也酝酿出了泪水，似乎没有了再开口的打算。

　　 杨筱苏自己也知道这无疑是让妈妈把心上那个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又重新撕开，面对里面那些根本没有复原、只是被掩盖着的烂肉。这些年，对哥哥的事，他们总是很有默契的避而不谈，让那个伤口随着时间慢慢风化消失。可是现在，她知道了，逃避不是办法。所有的所有，都该去面对了。

　　 “妈，”她用手轻轻揽住了杨妈妈的肩头、靠了上去，声音柔柔的说，“够了……”

　　 只有两个字，却让杨妈妈努力困住的泪水终是滑落了眼眶。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要将逸出的哭声全都压回喉头。

　　 这是第二次，她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可以站在她的角度，理解她的心情了。

　　 “他、…他还年轻啊！还那么小，这一辈子才过了三分之一还不到，怎么…怎么就…”杨妈妈终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些年的忍耐，这些年的难过，这些年的压抑，在这一刻统统释放了出来。呜咽之声也再按捺不住，靠在杨筱苏的肩上，杨妈妈放声痛哭。

　　 安静的拍着妈妈的背，杨筱苏任着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慕瑾妍几面。”平复下来的杨妈妈，似乎回忆起来也不那么痛苦了，她一边用手擦着未干的眼泪，一边慢慢说了起来，“第一次见她，是在家门口，她好像在那里等人的样子。我不认识她是谁，所以也就没有和她说话，但是因为她穿着你哥他们学校的校服，所以我多看了两眼。第二次见她，就是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你哥…你哥…”杨妈妈突然停了下来，情绪有些不太稳定。

　　 慢慢抚着妈妈的背，杨筱苏并不催促，而是安慰又心疼的看着她。

　　 母女俩的视线对上，杨妈妈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哭腔明显：“你哥在手术室，腿、腿可能保不住了。我和你爸赶紧赶了过去，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只有慕瑾妍。我们去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什么都不说，只一个劲的向我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的…”

　　 “哥会受伤，是她的原因吗？”眼见着妈妈的情绪又有些不对，杨筱苏赶紧打岔着问。

　　 闻言，杨妈妈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一定跟她有关，不然她为什么要向我和你爸道歉呢？只是等你哥醒了之后，我们怎么问他他也不肯开口，和他提了慕瑾妍，他也只会说‘跟她没有关系！’。到头来，我和你爸对他到底怎么受伤的一无所知。”

　　 “那慕瑾妍呢？你们有没有去问她？”

　　 “哼！”杨妈妈完全是冷哼了一声，带着些许嘲讽。摇了摇头道，“我和你爸那时都再不想看见她的脸了，又怎么可能去问她？”

　　 “为什么？”杨筱苏有些不解：如果只是因为怀疑她和哥哥受伤的事情有关系的话，自家爸妈完全不该做的如此决绝啊。

　　 “因为知道你哥受伤那天，我们才知道他早就被学校开除了！就是因为这个慕瑾妍！因为什么师生恋！”杨妈妈泄愤又无不心酸的喊道。

　　 “什…么…？”这下杨筱苏算是彻底懵了。

　　 “是啊，你哥一直瞒着我们他已经被开除了的事，每天还是装着样子和我们打着招呼、按时去上下班。知道实情之后，我都不禁在想，那些日子他是怎么度过那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的，是上网、发呆，还是满街乱转？不管是什么，终究是在无所事事的挨日子。所以每次想想，我都替你哥感到难过。”

　　 “而且，他从小就好动、憨憨实实的，长大之后当了他最想做的体育老师。可是…可是，竟然又摔坏了腿。这一切都是拜那个慕瑾妍所赐，你觉得我们会原谅她吗？！”

　　 杨筱苏闻言，也不回答、只深深的垂下了头。

　　 “哼哼，”杨妈妈又是两声冷笑，却有些凄凉，“不过她倒好，把你哥害成这样，还能腆着脸上门来找他！”

　　 杨妈妈没有说完，杨筱苏却猜也猜到爸妈是不会让慕瑾妍进的家门、见得哥哥的。所以她只是弱弱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哥就自杀了。”杨妈妈的表情淡了下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度皱了眉头，生气道，“你知道吗？你哥去世之后，我在整理他房间之时，发现了满满一盒子的慕瑾妍的来信！有的还是在他摔断了腿之后！真不知道那丫头是怎么送进来的！”

　　 “那些信呢？”

　　 “我全烧了。你哥屋子里我不知道的，像是女孩儿家送的东西，我也都给扔了。然后，我们就搬家了。既是要离开那个伤心地，也是要避开慕瑾妍这个祸害。”

　　 究竟这个师生恋难道完全是慕瑾妍的错吗？难道从头到尾，哥哥都没有喜欢过她吗？那些信，哥哥都没有回吗？

　　 看着妈妈满是责备的眼神，杨筱苏生生把自己的那些个疑问都给压了回去。她清楚，如果现在这些话问出来，无疑对妈妈来说是个更大的打击，她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到头来，还会把他们母女关系给弄僵。

　　 于是，她暗自摇了摇头，挑选了一个两人都疑惑的事情问道：“那些信，究竟是怎么送到我哥手上的？”

　　 “我也纳闷。其实你哥受伤之后，就没什么人来看他了。而慕瑾妍又是我和你爸第一要防的、一直拒之门外的人。信是怎么能送过来的呢？”

　　 “真的一个来看哥哥的人都没有吗？”杨筱苏后皱着眉头问。心底泛起了苦涩却又有着不甘和愤怒，当真是世态炎凉吗？哥哥原来那些所谓的朋友，就这样弃他不顾了吗？

　　 杨妈妈叹了口气：“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儿，我们也没脸要求别人什么。那个时候唯一还来坚持看你哥哥的就只有明娟了。”提到这个名字，杨妈妈一直阴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妈妈口中的明娟，她认识。全名叫做于明娟，和哥哥算是半个青梅竹马的关系。两人从初中开始认识，一同上的学、一同上的工作岗位，她是那所学校的美术老师。所有认识他们俩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结婚只是早晚的事儿。就连自家爸妈都已经拿她当儿媳看了，所以当时身为小不点儿的杨筱苏才会知道她的存在。不然，她就和慕瑾妍一样，完全不存在她的记忆了。

　　 “明娟姐啊…”杨筱苏轻轻念着这个已经陌生了的名字。她之前想过说不定是探望的人帮慕瑾妍递的信，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也不大了。因为，她不认为明娟姐会帮着一个既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又可能是自己情敌的人。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也有点儿迷糊了。